「先記張家要吞的二十七戶田地,再記他們囤下的糧。」
方秀才把紙鋪平,向被救回來的老漢問清姓名和村籍,又讓幾名婦人逐一說出借糧數目,連帳房收糧時講過的話也記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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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借俺家三斗,秋後叫俺還六斗,俺還了五斗,他們又添了車腳錢和看倉錢。」
「俺家沒有借糧,是男人病了,少交兩日租,他們便把孩子扣走,說一天加五斤糧。」
「這也能叫帳。」
周大娘聽得火起,將陶碗往桌上一放。
「照他們這麼算,人進了張家莊,連喘氣都得交糧。」
錦鯉翻過欠糧單,指向紙角幾處墨點。
「同一筆欠糧改過三次,前頭寫兩斗,後頭添成四斗,帳房動過筆。」
方秀才湊近細看。
「墨色確實不同,這個四字擠在斗字前頭,寫得也急。」
陸衍將證詞收進油紙。
「今日送去縣衙。」
「再抄一份留在村里。」
錦鯉扣好木匣。
「張家能扣人,也能毀證,原紙不能全交出去。」
接連兩日,方秀才帶著證詞往縣衙跑,宋明遠派差役查了外莊柴房,又將欠糧戶分批傳去問話。
張家閉了莊門,既不認扣人,也不肯交帳房總冊,只說外莊護院遭了山賊。
村里沒空等他們扯皮。
天上落下第一場雨時,南坡的人全跑進田裡,拿木盆和破陶罐接水,連牛棚檐下淌出的水也引進了新溝。
雨不算大,斷斷續續下了三場,硬土總算濕到兩寸下。
第四日清早,魯石蹲在公田邊,手掌托著兩片細葉,連喊了三遍。
「出了,真出了。」
周大娘提著食籃趕來,鞋底沾了一圈泥。
「哪兒呢,俺看看。」
「這裡,還有前頭。」
魯石不敢碰苗,只拿手指隔空比著。
「昨晚還沒見,今早一來,全從土裡鑽出來了。」
錦鯉沿田壟走了半圈,公田裡的黍苗已經連成稀疏的綠線,受過石灰的三塊地也冒了芽,苗尖稍黃,根卻扎住了。
何杏娘抱著石頭站在田外,腳尖來回換了幾處,還是沒敢踩進去。
「俺家那畦也出了,細得跟線一樣,風大些會不會吹斷。」
「苗軟,風過了會自己抬頭。」
錦鯉撥開一小塊濕土,露出底下新根。
「這幾日別澆大水,溝里存的雨水分兩次放,田面見濕便停。」
周有根拿出輪水冊。
「公田先放,還是各家先放。」
「清過石灰的田先放一遍,公田隔日再放。」
魯石望著那片長勢更齊的苗,抓了抓後頸。
「同樣的種,同樣的土,公田怎麼壯一截。」
周大娘也看出來了。
「俺昨兒還說,是不是兩頭牛偏心,只給公田好好犁。」
趙獵戶牽牛從坡下過來。
「牛哪懂公田私田,套上軛便走。」
錦鯉捻掉一片苗葉上的泥。
「公田換土早,腐葉漚得足,補種後又趕上了雨,根才齊。」
她提水時往其中幾壟混過靈泉,分量控制得少,苗色只比旁處青了一層,看不出離譜之處。
這點差別能讓公田多扛幾日乾旱,卻不能拿來催出滿地肥苗。
村里一旦有人發現所謂清泉能壯根,後山石縫會被挖爛,連每日提水的人也會遭人盯著。
「北坡接來的水,以後只澆公田和種倉留種的苗。」
錦鯉看向魯石几人。
「誰問起,只說換土及時,腐葉肥足,別往外說山泉。」
魯石連忙點頭。
「俺連俺睡覺那塊草蓆都不說。」
阿青扛著鋤頭路過,聽見後笑了一聲。
「你那草蓆若會問話,早被你打呼嚕嚇跑了。」
「俺替你守過夜,你才打呼嚕。」
「俺那叫養精神。」
陸衍把一捆削好的細木桿插到田邊。
「都少說兩句,誰走漏水源,扣十工分。」
阿青收住笑。
「那俺閉嘴,十工分夠換兩日牛了,這誰頂得住。」
小滿領著幾個孩子坐在田埂外,每人手裡拿一塊木片。
方秀才指著新苗教他們認字。
「這是什麼。」
「苗。」
「田裡有苗,倉里有什麼。」
「糧。」
石頭舉起木片。
「俺還會寫水,村規上有。」
小滿不服氣,將自己寫的牛字遞過去。
「俺會寫牛,家裡有兩頭。」
「牛是租來的。」
方秀才糾正他。
「等姐姐賺夠銀子,俺們便買下來,到時就是家裡的。」
幾個孩子圍著那塊木片爭著看,念得不齊,田裡幹活的人卻都聽見了。
周大娘回去把剩下的野菜切碎,混進一小把豆面,熬了滿滿一鍋稠粥。
飯時,每人碗裡還多了半塊烤得焦黃的雜糧餅。
「今日怎麼捨得放豆面。」
何杏娘掰下一角餅餵石頭。
「苗出了,叫大家嘴裡也嘗點實在東西。」
周大娘用勺背刮淨鍋底。
「等秋後收糧,俺給孩子們蒸一鍋白面饃,誰也不許搶。」
魯石端著碗蹲在田邊。
「白面饃俺想吃。」
「你多開兩畝地,給你留兩個。」
「那俺開三畝。」
「想得美,牛還沒輪到你家,先把溝挖直。」
笑聲剛起,村口的木板便響了。
一長兩短。
趙獵戶放下粥碗,抄起弓往南口走,陸衍也將斷劍系回腰側。
錦鯉登上村口土坡時,先看見一排彎著的脊背。
舊路上擠著近百人,衣裳結著泥塊,草鞋露出腳趾,不少人背著破鍋和空糧袋,幾個婦人懷裡還抱著沒睜眼的嬰兒。
守門的人已經橫起木桿。
「停在外頭,誰也別往前擠。」
一名老人從人群里出來,剛走兩步便跪進泥里。
「俺們從柳河村來,張家莊堵了路,搶走口糧,說後山和荒地都是張家的,再往前便打斷腿。」
周大娘趕到柵欄邊,看見幾個孩子舔著空碗,握木勺的手垂了下來。
「這麼多人,路上都吃什麼。」
老人從懷裡掏出一小撮發黑的草籽。
「吃這個,樹皮也剝完了。」
人群中有人喊。
「俺們會種地,會挖溝,給口飯就能幹活。」
另一個漢子推開前頭的人。
「聽說桃源村收災民,縣衙還給地,憑什麼把門攔著。」
陸衍站到柵欄前。
「再推一次,今日誰也別進。」
那漢子看看他腰側的斷劍,退回半步,嘴裡仍在嘟囔。
「俺們又不是來搶。」
錦鯉數了幾排人,又看過他們攜帶的破席和鍋具。
桃源村現有的糧,只夠原村民和二十戶試工災民撐到下一批陳糧運來,近百張嘴壓進來,三日便能吃掉半個種倉。
老人膝行到柵欄外,額頭碰著濕土。
「沈姑娘,俺們不要白糧,開荒也成,挖溝也成,求你們收下我們,給孩子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