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今夜哪一處最空?」
瘦高男人喘著氣,把巡邏時辰表遞出去。
「子時後,北口的人去看水壩,南口換班,祠堂那邊只剩兩個老的守著。」
張家外院管事接過紙,借著火摺子掃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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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倉在祠堂?」
「俺看見周大娘每日往裡搬糧,種子也在那裡。」
「你做得好。」
管事丟給他半塊冷餅。
「等糧燒了,張家莊給你和你娘一間偏房,再給你兩斗陳糧。」
男人抓住餅,嘴裡發乾。
「俺娘呢?」
「在莊裡好吃好喝,你把事情辦妥,自然能見。」
他還想再問,管事已抬手招來十幾個漢子。
「從北山羊道下去,繞開水口,先搬糧,搬不走便點火,今夜不留一粒給桃源村。」
子時一過,北口守夜的木板敲了兩下。
陸衍坐在祠堂廊下,聽見聲音,卻沒有起身。
趙獵戶從陰影里出來。
「北口的人按時去了水壩,南口也換過班,俺照你說的,只留明面兩人。」
「村外呢?」
「阿青帶人守在舊路,沒人從正門進。」
陸衍摸了摸腰間劍鞘。
「太安靜了。」
趙獵戶抬眼。
「你懷疑巡邏表漏了?」
「昨日剛定規矩,今日便有人拿假義棚文書來村口試探。」
陸衍說道。
「他們知道村里不肯亂收人,便會換個法子。」
祠堂里堆著十幾袋陳糧,牆邊還有兩袋黍種,都是故意留下的明面東西。
真正的種子被分到三處,一部分藏進周大娘灶棚底下,一部分埋在北坡石縫裡,還有一部分已經送到何杏娘家後頭的菜窖。
糧食也只留了夠兩日吃的量。
錦鯉站在祠堂後窗旁,手裡攥著一小袋濕泥。
周大娘蹲在糧袋後頭,低聲道。
「俺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拿糧當餌。」
「明面的糧不多,他們進來搶,便知道張家盯錯了地方。」
錦鯉說道。
「周嬸怕不怕?」
「怕。」
周大娘把濕泥袋抱緊。
「可俺更怕明日起來,孩子沒粥喝,地里沒種下去的糧。」
牆外傳來細碎腳步。
守在前門的老漢打了個哈欠,故意說道。
「俺去撒泡尿,你盯緊些。」
另一人罵道。
「俺一個人怎麼看四面牆,你快去快回。」
兩道黑影貼著祠堂牆根摸過來,先從窗縫往裡看。
火把沒有點,屋裡只亮著一盞豆油燈。
領頭漢子比了個手勢,後頭的人翻進院子,用短刀挑開門閂。
門板剛開一條縫,周大娘便聽見糧袋被拖動的聲音。
「真有糧。」
有人壓著嗓子說。
「快搬,別磨蹭。」
另一個漢子掂了掂袋子。
「才這麼點?」
「張家說糧倉在這裡,先搬出去,餘下的點火。」
錦鯉從窗邊退開。
她等到第三個人進門,才將手裡的濕泥砸在油燈上。
燈火滅掉,屋裡黑下來。
「誰!」
「門外有人!」
領頭漢子剛回身,祠堂門板砰地合上。
趙獵戶在外頭將木栓插死。
陸衍的聲音從院牆上落下來。
「放下火把,出來說話。」
有人朝窗邊沖。
阿青早等在那裡,一棍掃在那人腿上。
「俺看你往哪兒跑!」
屋裡亂成一團,有人撞翻糧袋,有人掏出火摺子。
錦鯉聽見火石擦動的響聲,抬手將濕泥團扔過去,正砸中那人手背。
火石掉進泥里。
「誰帶的桐油?」
她問。
沒人答。
陸衍踹開門,月光從門口壓進來。
領頭漢子舉刀衝上去,斷劍橫過來,刀背撞在劍鞘上,震得那人虎口發麻。
陸衍沒有追著砍,只將人逼到糧袋旁。
「跪下。」
「俺是張家莊的人!」
「那更該跪。」
趙獵戶帶著青壯從兩側進來,按住三個想翻窗的漢子。
阿青揪住一個人的後領,往地上一摜。
「俺們練了兩天隊形,正愁沒人試。」
院外忽然響起木板急敲。
三長兩短。
陸衍回頭。
「村外有人跑。」
阿青鬆開手裡的漢子。
「俺去!」
「別帶太多人。」
陸衍說道。
「趙叔守住祠堂,魯石帶四個人去水口,別讓他們趁亂斷水。」
錦鯉從祠堂里走出來,地上的糧袋被踩出幾個腳印。
她沒去看那些人,只朝北邊望了一眼。
「阿青,沿舊路追,見人別喊,先看他往哪兒鑽。」
「俺明白。」
村外那瘦高男人聽見祠堂方向的響動,手腳都涼了。
他本想躲在山坡等消息,誰知火光沒起,倒聽見有人被按倒時的慘叫。
張家管事罵了一聲。
「糧沒燒成,快走。」
「俺娘還在你們手裡!」
「滾開。」
管事一腳踹開他,帶著兩個家丁往北山跑。
男人撲到地上,嘴裡全是土。
他爬起來想追,身後卻有一隻手捂住他的嘴。
阿青把他拖進溝里,低聲道。
「俺認得你,白日領粥時,你還嫌周嬸給得少。」
男人掙了兩下,看到阿青手裡的木棍,膝蓋軟下去。
「俺不是想害村里。」
「那你把巡邏表給誰了?」
「俺娘被張家扣住了!」
「誰扣的?」
「張家外莊,東渠往南三里,有個廢磚窯,他們把俺娘關在窯後頭的柴房。」
阿青聽完,拽著他往回走。
「俺帶你回去見錦鯉。」
祠堂前,十幾個夜襲的人被捆成一排。
陸衍從領頭漢子懷裡搜出一張北山羊道圖,圖上還畫著桃源村水口和祠堂的位置。
趙獵戶將圖攤在地上。
「張家早盯上村子了。」
錦鯉看向被阿青帶回來的瘦高男人。
「巡邏表是你拿的?」
男人撲通跪下。
「俺叫周二河,俺娘被張家扣著,張家說俺不帶路,他們就把她賣去越州。」
周大娘氣得手直抖。
「你娘被扣住,你便引人來燒大家的糧,你想過村里這些老人孩子沒有?」
周二河趴在地上,額頭磕出泥。
「俺沒想讓他們殺人,俺只想讓他們搬走糧,俺再去求張家放娘。」
阿青罵道。
「張家讓你帶火把進村,你還說只搬糧?」
周二河說不出話,只反覆喊著娘。
魯石站在旁邊,臉色難看。
「俺知道張家不是東西,可他娘若真在他們手裡,總不能看著不管。」
何杏娘抱著石頭,也低聲道。
「俺們從北邊逃出來時,見過人牙子拖著老婦人走,孩子追不上,只能坐在路邊哭。」
趙獵戶看向錦鯉。
「人要救,規矩怎麼辦?」
錦鯉蹲下身,看著周二河。
「你知道外莊裡還有誰被扣著嗎?」
「俺聽見柴房裡還有人哭,有個佃戶媳婦,兩個孩子,還有個老漢。」
「張家為什麼扣他們?」
「欠糧,欠租,俺娘是因為俺們逃荒回來,沒錢還去年借的陳糧。」
錦鯉站起身。
「陸衍,阿青,明夜去外莊救人。」
周二河抬起頭。
「俺也去。」
「你不去。」
錦鯉看著他。
「你帶路,畫出外莊地形,誰看守,柴房幾把鎖,全寫下來。」
周二河眼淚混著泥往下掉。
「俺娘救回來後,俺任你們打,任你們趕。」
「救人歸救人,背叛歸背叛。」
錦鯉把那張巡邏表放到他面前。
「你先告訴我,張家外莊的柴房,夜裡有幾個人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