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恆的思緒還未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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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紅蓋頭下,的紙人卻一點一點往外頂。
「爹。」小桃聲音發飄,紙糊的小手揪住陳老闆的褲腿,「這霞帔……不是你扎的。」
陳老闆手裡的剪刀「噹啷」掉在地上。
他扎了一輩子紙活,扎沒扎,自己比誰都清楚。
這頂轎子昨晚才起骨架,莫說鳳冠,連轎簾都還沒糊。
周恆把那道縫,又掀開些,湊了上去。
鳳冠是銀箔紙掐的,霞帔是極細的金箔紙疊的,針腳細得不像人手剪的。
大紅蓋頭垂著,蓋頭底下,嘴的位置一張,一合。
沒有聲音。
他後頸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來。
「陳叔,跑趟義莊,請我師父。」周恆沒回頭,「就說......有東西,上門告狀了。」
陳老闆看看花轎,又看看女兒,一咬牙,扭頭衝進了夜裡。
院裡剩下一大一小兩隻「紙人」,陪著周恆。
半炷香後,院門被撞開。
張玄清披著外衫,鞋帶都沒系利索,李二猴和王大壯一前一後跟著,跑得直喘。
老道蹲在花轎前,先看小紙人,再看桌上那張庚帖,指腹在洇濕的帖面上一捻,臉色沉了下來。
「殘氣告狀。」
「啥、啥叫殘氣告狀?」二猴問。
「人要是死得冤、死得不甘心,最後一口氣散不掉,就得找個有道行的人說理。」
張玄清聲音壓得低,「她順著三樣東西找路,貼身的物件、寫八字的帖,還有,給她扎的紙活。」
他抬眼,看向那頂半成的花轎。
「沈家在陳記訂了八抬花轎。她,就順著這根線,摸上門了。」
「可她人不是在槐蔭鎮棺材裡嗎?」二猴撓頭,「隔著二十里水路,還能跑青溪來?」
「來的不是人。」張玄清說,「是一口氣,一縷念。她的身子、她的魂根,還在沈家,走不了。」
小紙人的嘴,還在一張一合。
周恆蹲平了,陰陽眼一開,湊了上去。
世界靜了。
他聽不見二猴的喘氣,聽不見風。耳朵里灌進來的,是另一個地方的聲音......
「咚。」
「咚。」
是釘子,一根一根,釘進棺材板。
有女人壓著嗓子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旁邊有人念喜歌,念得又快又急,像催命:「百年好合......入土為安......」
哭聲底下,一個姑娘的聲音翻來覆去,就一句。
「我是趴著的……」
「別讓我趴著……求求你們,把我翻過來……」
周恆後槽牙一酸,猛地撤開眼。
滿院子的人都看著他。
「她在求什麼?」
蘇晚不知何時蹲在了花轎邊。她一直沒出聲,紅袖垂著,指尖那層薄霜,結了又化,化了又結。
周恆看著她。
她也是穿著嫁衣走的。
十八年前那條亂葬崗的路,她一個人,走過一遍。
「她求把她翻過來。」周恆聲音很輕,「下葬是仰面,開棺變俯臥。她現在,臉貼著棺材板,起不來。」
蘇晚伸手,虛虛覆在那個小紙人身上。
紅影在她掌心,輕輕顫。
半晌,她抬起頭,眼圈紅著,聲音卻定。
「阿恆,去一趟。」
「穿著嫁衣死的姑娘,求到門口了。」
就在這時,三行金字彈在眼前。
【叮!檢測到冥婚殘氣上門遞「陰狀」,觸發選擇任務。】
【選項一:關門睡覺,明早再說。——獎勵:高枕無憂一覺到天亮(備註:新娘不介意親自來義莊,趴在你床頭,慢慢說)。】
【選項二:一把火燒了紙花轎,一了百了。——獎勵:陳記半年流水蒸發,小桃三個月不跟你說話。】
【選項三:接下這張陰狀,親走槐蔭鎮。——獎勵:功德+100,術法「觀陰·回影」:觸碰死者遺物,可見其生前最後一段影子。】
周恆嘴角抽了抽。
選項一管這叫高枕無憂?這叫床頭驚魂。
「選三。」
金字落下,兩眼先是一涼,像被人滴了兩滴井水。再睜開,那小紙人身上裹著的一層淡紅影,清晰了。
紅影里,閃過一幀畫。
黑漆棺材裡,一隻青白的手,指甲在棺蓋內側狠狠抓過,留下五道白印。
畫,碎了。
「只能看一幀。」周恆咂摸了一下,新到手的術法,火候還淺,「到了沈家,碰著她的東西,能看全。」
小紙人身上的金箔霞帔,一點點褪了顏色。
它朝著周恆,慢慢低下頭,像行了個禮。
周恆這才看清,它背後寫八字的地方,被一團死墨死死塗住,一個字都認不出。
墨團旁邊,有半個字。
是個沒寫完的「救」。
最後一筆拖出一道長痕,斷了。
她連寫完一個字的力氣,都沒剩下。
「八字被人塗了。」張玄清眼神一厲,「鬼沒了八字,投胎無門,告狀無名,這是有人故意壓著她,不讓她走,也不讓她喊。」
「誰幹的?」大壯悶聲問。
「到了槐蔭鎮,就知道了。」張玄清站起身,「雞叫頭遍,碼頭集合。
大壯,傢伙什帶齊。二猴!!」
「我去!」李二猴梗著脖子搶了一句,搶完自己先咽了口唾沫,「我、我是說,小師弟都去,我當師兄的,不能縮著。」
周恆拍了拍他胳膊,沒戳破。
陳老闆連夜趕扎紙花轎,小桃蹲在一旁打下手,一盞油燈,亮到後半夜。
天沒亮,烏篷船離了青溪。
二十里水路,霧越來越重,兩岸粉牆黛瓦只剩個影子,船像開進了一碗牛奶里。
拐進槐蔭鎮水巷,前頭忽然傳來吹吹打打。
嗩吶。
吹的是喜調,卻慢,一拍一停,像從墳里一口一口倒出來的氣。
「這大早上,誰家娶親?」二猴扒著船篷。
張玄清臉色驟變:「靠邊!快!」
晚了。
窄巷的霧裡,一條船迎面鑽了出來。
滿船紅白燈籠,白的慘白,紅的血紅。
船頭立著一對紙紮的童男童女,船中央,停著一口黑漆棺材,棺材頭上,綁著盆大的一朵紅喜花。
冥婚接親的喜船。
水巷只容一條船過。兩條船迎面頂著,躲無可躲,眼看就要撞上。
喜船船頭,那個紙紮的童女,紙糊的腦袋,一寸一寸,轉了過來。
正對著周恆。
紙臉一扯。
咧開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