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扒著邊緣探出半個腦袋,左右瞄了一眼。
「老圖,安全上壘。」
他手腳並用爬出下水道,順便在衣服上蹭了蹭泥水。
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座死氣沉沉的灰敗城鎮。
天空被厚重的暗紅色雲層遮擋,連一點光都透不下來。
沒有霓虹燈,沒有柏油路,只有一眼望不到頭的破敗窩棚。
這些建築像是用邊角料隨便拼湊起來的,歪歪斜斜。
城鎮正中央,左邊是濃煙滾滾的巨大礦場,右邊是傳出刺耳打鐵聲的粗獷軍工坊。
「這異族後方大本營,基建水平挺復古啊,連個路燈都沒有。」林星在心裡嘀咕。
「回頭應該給他們開個掃盲班,教教他們什麼叫現代城市規劃。」
一隊隊衣衫襤褸的本地勞工背著沉重的礦石框,像行屍走肉一樣在街道上挪動。
他們每個人腳上都拖著生鏽的鐵鏈,走一步發出一聲脆響。
兩旁站著身高兩米開外的卡伊族監工。
他們滿臉橫肉,手裡掄著帶刺的皮鞭,看誰走得慢就抽上去。
啪的一聲脆響。
皮鞭見血,一個瘦弱的勞工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背簍里的礦石撒了一地。
監工吐了口唾沫,罵罵咧咧地走過去補了兩腳。
旁邊的人甚至連頭都不敢轉,只是加快了腳步。
口袋裡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
圖郝壓低了聲音,從布料縫隙里傳出咬牙切齒的音調。
「這幫外星雜碎,老娘真想現在就扔頭爆裂熊出去,一屁股坐扁他們。」
林星伸手隔著衣服拍了拍她的腦袋。
「淡定,咱們是來端老窩的,不是來當街頭霸王的。」
「先摸清楚情況,待會讓你炸個痛快。」
仗著千倍路人甲光環的庇護。
林星雙手插兜,大搖大擺地從監工面前走過。
對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完全把他當成了空氣。
林星像個盡職盡責的包工頭,溜溜達達圍著核心區域轉了一圈。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四周,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西南角兩個通風口,東北角有一排暗哨。」
「軍工坊外圍有三層結界波紋,防的估計是高空拋物。」
「巡邏路線交叉點在軍工坊大門前,十五分鐘一趟換防。」
腦海中的知識索引全速運轉。
各種數據分門別類,將這片區域的立體模型建得清清楚楚。
轉到礦場裝卸區的時候,林星停下了腳步。
他的視線落在一隊剛從地下升降機走出來的勞工身上。
這群人同樣穿著破爛的麻布衣服,滿臉煤灰,渾身髒得看不出本來的膚色。
但林星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
「這走路的姿態,這起步的習慣……」
林星眯起眼睛。
「哪怕扛著兩百斤石頭,步幅都出奇的一致,轉身還帶著點正步的影子。」
「怎麼看都像是受過嚴格訓練的藍星軍人。」
他立刻發動技能。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以往只要確認敵我,視線里就會跳出醒目的紅名或者綠名。
但這次,這群人頭頂亮起的,居然是象徵中立NPC的灰色標記。
「有點意思啊,人明明是藍星的軍人,系統判定卻給抹平了?」
林星摸著下巴,嗅到了一絲規則漏洞的陰間味道。
為了驗證猜想,他避開運礦車,閃身鑽進了光線昏暗的礦道深處。
越往下走,空氣里的血腥味和粉塵就越嗆人。
牆壁兩邊插著燃燒著不明油脂的火把,光線忽明忽暗。
林星眼中的信息流隨著深入不斷跳動。
卡Bug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里響了起來。
一份隱藏在城鎮底層的副本規則被他給扒了出來。
【規則漏洞:同化鎖鏈】
「好傢夥,這幫外星人玩起套路來,心眼子比蜂窩煤還多。」林星看清規則後冷笑了一聲。
這份規則的核心邏輯堪稱歹毒。
只要藍星陣營的成員被俘虜超過七十二小時,這條規則就會生效。
它會基於這群卡伊族監工和本地人的集體認知,開始發力。
當所有監工都拿皮鞭抽你。
當所有本地勞工都把你當成一起挖礦的苦哈哈。
當整個環境的認知都把你按死在「低賤礦工」這個模具里。
你在藍星系統那邊的陣營歸屬,就會被抹除。
永久失去藍星身份。
變成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的灰色NPC。
更扯淡的是。
在藍星指揮部的終端系統里,這些人的狀態會全部變成「已陣亡」。
你連求救信號都發不出去。
系統已經默認你是個死人了。
「真是噁心他媽給噁心開門,噁心到家了。」林星在心裡啐了一口。
難怪之前聯邦派進來的攻略隊,老是莫名其妙全軍覆沒。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原來人根本沒死。
全被這陰損規則給「銷戶」,變成給異族打工的免費勞動力了。
這就是藍星系統和異族規則互相傾軋下的畸形產物。
礦道深處傳來一陣極其壓抑的咳嗽聲,打斷了林星的思緒。
林星順著聲音,放輕腳步摸了過去。
在一個廢棄的礦洞拐角,他看到了一道削瘦的背影。
看身形,年紀應該和他差不多大。
那年輕人靠在長滿青苔的岩壁上,手裡捏著一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雜糧餅。
他沒有馬上吃,而是把餅放在一邊髒兮兮的破布上。
接著,他借著頭頂昏黃的礦燈,攤開了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已經不能稱之為手的東西。
血泡疊著血泡,老繭一層壓著一層,好幾個指甲蓋都翻卷著結了黑色的血痂。
年輕人深吸了一口氣,從地上撿起一塊尖銳的碎礦石。
他扯開胸前破爛的布片。
左胸口心臟的位置,密密麻麻刻滿了新舊不一的刀疤。
有的已經成了白色的硬結,有的還在往外滲著黃水。
傷痕交錯,看著觸目驚心。
林星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看到年輕人拿著碎石頭,對準一條快要結痂的舊疤旁邊。
用力劃了下去。
皮肉翻開,鮮紅的血液冒了出來。
年輕人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渾身都在發抖。
牙齒咬著發白的嘴唇,連哼都沒哼一聲。
但在那一刻,他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神,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芒。
好像記起了什麼無比珍貴的東西。
隨後,光芒又像風中的殘燭一樣黯淡下去。
重歸死寂。
他扔掉帶血的石頭,拿起那塊雜糧餅。
和著手上的血和飛揚的煤灰,一口一口機械地嚼了起來。
口袋裡的圖郝不安地動了動。
隔著衣服,林星能感覺到她因為憤怒和心疼而緊繃的身體。
林星散去了一點路人甲光環的遮掩,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年輕人受驚,像只護食的野獸一樣縮到角落。
手裡緊緊攥著那塊尖銳的礦石,渾身繃緊。
一雙眼睛充滿防備地盯著走過來的身影。
「兄弟。」
林星停在兩步開外,用字正腔圓的藍星標準聯邦語開了口。
短短兩個字落下。
年輕人整個人僵住了。
那塊石頭從手裡脫落,砸在地上。
他死命地盯著林星,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嘴唇哆嗦了半天,卻只發出幾個沙啞走調的音節。
他太久沒說過自己的母語了。
連發音的肌肉都已經退化。
「你叫什麼名字?」林星放緩了語氣,輕聲問。
年輕人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眼淚混著煤灰在臉上衝出兩條溝壑。
他抬起那雙布滿血泡的手,死命抓著自己的頭髮。
「我……我不記得了……」
他的聲音像是砂紙在摩擦玻璃,干啞得可怕。
「我只知道我不是這裡的人……」
「我怕我忘了……每次快忘的時候,我就劃一刀……」
他指著自己鮮血淋漓的胸口,像個無助的孩童。
「疼一下,我就還能記起一點……」
「可我怎麼連名字都想不起來了……」
看著那張布滿絕望的臉。
林星心裡那種玩世不恭的隨意,被這幾道帶血的疤痕掃了個乾淨。
這他娘的才叫戰爭的殘酷。
這不是過家家,這是把人的靈魂按在地上摩擦。
林星向前走了一步。
他在那攤血跡和髒水裡,單膝蹲了下來。
視線與年輕人齊平。
「名字不重要。」
林星伸出手,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
「我是藍星軍人。」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重量。
「我來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