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樁也沒有。」
曹奉禮的聲音不高,十餘支火把卻像被壓低了半寸。
他看著溫如晦:「封神,我依的是祠律;封存名條,我落了祠印;此人穿縣差衣、持縣差牌,身份尚待縣衙查驗。你口中的三樁,此刻都只是三句指控。」
曹奉禮抬手指向門檻。
「眾目所見的罪,倒有一樁。溫如晦持刀闖獄,殺人當場。」
兩名夜巡祠卒踏前一步。溫如晦右手搭在刀柄上,拇指貼著刀鐔,一動未動。
陳九橫刀擋住門口:「人死在罪獄,照例先由守獄人驗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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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擅放罪鏈,又與死囚合謀設伏,已經涉案。」曹奉禮道,「陳九、趙三田卸刀候審。周衍換上重鏈,押往縣獄。屍身、兇器及門檻石冊,一併封存。」
火把向前壓來。周衍看見四名祠卒分作兩路,一路奔溫如晦,一路直取門檻上的灰衣人。另有兩人繞向甬道內側,準備將他與陳九隔開。
「慢著。」周衍道,「門檻已經記下他夜入、名未驗、死。誰抬屍,誰也會寫進石冊。」
曹奉禮看向那行微光:「石冊只記出入,不斷是非。」
「所以才要有人來斷。」
一個女子的聲音從外柵之後傳來,清亮中帶著一路風塵。
她屈指一彈。
叮。
一枚小鈴響了。
押向屍身的兩名祠卒剛剛俯腰,灰衣人的衣角忽然貼緊青石,任憑他們怎樣發力,屍身也沒有挪動半寸。
火光向兩旁讓開。
來人是個二十餘歲的女子,外披黑色騎氅,發間只束一根烏木簪。她左手提著一盞白紗風燈,右腕繫著三枚指節大小的青銅鈴。一路走來,鈴身彼此相觸,直到此刻才發出第一聲。
她越過外柵,將一面玄銅小印按在門柱上。
「巡言司奉律勘災。人別走,東西別動。」
寧照微掃過甬道中的眾人。
「方才誰碰過屍體,誰動過兵器,各自站在哪裡,等我問到,各自說清楚。」
門柱上浮出一個墨色「巡」字。壓住灰衣人衣角的力量隨即散去,兩名祠卒互望一眼,鬆開了手。
曹奉禮道:「巡言司的人,為何會在石門鎮?」
女子摘下騎氅兜帽:「午時第一垂震動,白龍驛三鈴齊鳴。我二更入鎮,剛封住刑台和祠署名庫,罪獄的鈴便響了。」
她抬眼看向曹奉禮。
「校勘官寧照微。石門鎮午時的異動,巡言司已經立案。」
曹奉禮望了一眼門柱上的玄銅小印:「這是縣獄中的殺人案。」
寧照微走到門檻前,提燈照過新生的石字,又照向灰衣人腰間燒裂的差牌。
「一個驗不過姓名的人,死在自行書時的獄律上。巡言司管得正好。」
她先看屍身。
窄刃落在罪室右側,烏針一枚釘入牆縫,一枚落在溫如晦腳邊。燈油沿磚縫流出兩尺,血跡從罪室內一路拖到門檻。寧照微循著血跡走了一遍,抬起風燈。
「死者身份由誰指認?」
陳九道:「曹祠正。他進門便說,溫如晦殺了縣差。」
寧照微轉向曹奉禮:「見過此人?」
「縣衙皂帽、差衣、腰牌俱全。」
叮。
寧照微腕間第二枚小鈴輕輕一碰。
「我問人,曹祠正答了衣服和腰牌。」
曹奉禮神色不變:「午時替縣衙封匣的人,與他衣貌相似。刑台相隔數丈,我無法認定是同一人。」
三枚小鈴靜靜垂著。
寧照微轉向溫如晦:「你什麼時候跟上他的?」
「二更以前。我在祠署後巷看見一個灰衣人,背影像午時捧匣的差役,便一路跟了過來。」
「既然起了疑,為什麼不出聲?」
「隔得遠,我沒看清。等跟到罪獄,他已經進了外柵,門也落了鎖。四個守差全倒在外頭,我從他們身上摸出鑰匙,開門耽擱了一陣。」
寧照微腕間的鈴沒有響。
「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她看著溫如晦,「可你還藏著半句。」
溫如晦沉默片刻,目光落向門檻。
「我在柵外又停了幾息。三十年前,我認錯過一個人。今夜看著那道背影,我怕再錯一次。」
周衍抬手擦過頸下的傷口,指腹沾了一層血。
寧照微看見了,向身後伸手:「傷囊。」
一名巡言吏取出藥布,先洗去他耳根下方的血污,再將被刀鋒割開的傷口壓緊。止血藥落下,火辣的刺痛沿著頸側一直鑽進肩背。
周衍任那名巡言吏替自己纏布,目光仍落在溫如晦身上。
「你怕認錯,所以讓我先替你驗了一刀?」
溫如晦喉結動了一下:「是。」
「下一次呢?」
「先拔刀。」
寧照微將風燈轉向周衍:「今夜這場伏殺,是你先猜到的?」
「我只猜到會有人來。」
「為什麼?」
「明早一開匣,名條背後的日子便藏不住了。」周衍道,「七個人先失名,我後犯碑。這個先後只要讓人看見,七條命債便不能再扣在我頭上。真要我死,今晚最合適。我傷得這麼重,死在牢里,旁人只會當我沒熬過去。」
「所以你讓守獄人放長罪鏈,故意等他上門?」
「我只把能想到的告訴了他們。」周衍看了一眼陳九與趙三田,「是走是留,怎麼守,都是他們自己定的。」
小鈴仍舊無聲。
寧照微看了他片刻:「你多大?」
「十九。」
「十九?」她的目光從周衍頸下的刀傷移到他腕間斷裂的罪鏈,「挨了三十杖,又被鎖在死牢里,先想到的卻是有人會趁夜滅口。誰教你這樣想事情的?」
周衍道:「我也差點想錯。獄鈴再晚一息,現在躺在門檻上的就是我。」
「我問的不是你差點死沒死。」寧照微盯著他的眼睛,「我問的是,一個十九歲的祠署抄役,哪來的這些心思?」
周衍沉默片刻。
「今夜發生的事,我能說的都說了。再往前,是我的私事。」
寧照微眉梢輕輕一動:「十九歲,私事倒不少。」
周衍沒有接話。
甬道外忽然響起急促腳步。一名巡言吏抱著烏木匣穿過外柵,額上全是汗。
「校勘官,名庫中的證物匣已經取來。縣衙印、祠署印都在,封紙也沒有破。」
正是午時裝入七條名條的匣子。
周衍盯住匣鎖。刑台上,灰衣人封好木匣以後,拇指便一直扣在這裡。
寧照微看向曹奉禮:「這隻匣子午時剛剛封進名庫,到了三更,便有人拿著罪獄的鑰匙來殺周衍。」
她將手按在匣蓋上。
「等到辰正,誰知道裡面還剩什麼?曹祠正,現在開匣,當著所有人的面開。」
「覆核時辰寫在刑台案冊上。」
「殺人也寫在罪獄石冊上。」寧照微道,「舊時辰管不到新命案。」
曹奉禮看著她。片刻後,巡言吏鋪開啟封冊。曹奉禮在冊上補落祠正印,夜巡隊正驗過縣衙印紋,又署下姓名,這才沿兩印之間割開封紙。
銅鎖彈起。
匣蓋打開,裡面整整齊齊躺著七條名條。正面的姓名都在,淡白筆畫映著燈火,如同七張剛剛醒來的臉。
趙三田鬆了一口氣。
寧照微卻沒有動。她取出第一條名條,翻了過來。
背面一片平滑。
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七條名條的背面全被刮去一層。八月十二至八月十五的失名日期,一個字也沒有留下。
溫如晦看著七片平滑的木背,輕聲道:「第四樁。」
匣中還散著細細的木粉。寧照微以刀尖撥開木粉,底板中央露出一道極窄的縫。
周衍伸手按住匣鎖:「這裡還有一層。」
他沿著灰衣人拇指扣住的位置向下一壓。咔的一聲,匣底彈起半寸。
夾層空闊,只臥著半枚凝著暗褐血痕的銅印。
斷口參差,印面殘留兩個小字:
丙七。
銅印離開夾層的一瞬,七條名條同時震了一下。
最上面那條名條,正面的姓名淡去了一筆。
寧照微腕間三鈴齊響。
「放下銅印。」
她第一次變了臉色。
「匣中還有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