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贏雖沒花錢請茶酒司,可他請了全套的樂器班子,吹拉彈唱,嗩吶聲一響,喜慶氣直衝雲霄。
趙蘭身穿紅色嫁衣,頭上戴著銷金紅蓋頭,渾身上下,只露出兩隻素白的手,和一點脖頸。
喜婆婆滿臉喜氣洋洋,牽著她小心出門:「新郎官呢,接親的新郎官呢!快把新娘子接上轎子吧!」
梳妝娘子打扮完趙蘭,又去給沈贏整理儀容儀表,結果愣了半天,愣是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
沈贏昨日剛仔細搓了全身,就連鬍子也沒放過,一張臉乾淨的像是剝了殼的雞蛋似的,純是叫他搓出來的。
本以為新娘子長相中上,就夠讓人開眼了,等見了新郎官,梳妝娘子才知道什麼叫好命的女人。
她不知給多少出嫁的姑娘梳過妝,女孩子們千姿百妍,就像那花兒一樣,有的是百合,有的是黃槐,有的是杏花梨花桃花,粉面杏眼,瓊鼻櫻唇,總有一處長得好,叫人看著心中憐惜,期盼她婚後能被人珍惜愛護。
等見了新郎官,梳妝娘子心裡就只有可惜。那些個男人,皮膚黑,毛髮旺,眼睛小,唇兒厚,有的瘦如干狗,有的矮小如土行孫,還有的肥胖如豬。
配上那些個漂亮的新娘子,只會讓人心中可惜。
好一朵鮮花,白白插在了牛糞上。
只是這些話當著別人的面不敢說,也說不得。
每次給人梳妝,見新郎官猶如猜謎底,誰知今天讓她猜到寶了。
虞朝男女成親,婚服顏色為紅男綠女,只是綠色布匹昂貴,尋常人家常用紅色代替。
一般的男人皮膚黑,長得醜,穿上紅色婚服後就跟大黑毛豬系絲帶似的,丑得觸目驚心。
沈贏不是。
他身材高挑,又不過分健碩,一張玉面乾淨清澈,換上大紅色的婚服後,長發梳冠,木簪橫插,又用紅色帶子綁了,一半在半空飄蕩。
他從另一間房中走出,大跨步時也不顯得急躁,走路邁著四方步,單看著就氣度不凡。
沈贏本就生的好看,若不是長了長俊臉,就憑他賣地敗家的行為,早就遭人唾罵,更別說還有女孩子昏了頭,不顧他家徒四壁也願意嫁他吃苦了。
稍一打扮,他就跟那春天成精一樣,一顰一笑間,周圍所有人都覺得好像漫地桃林驀然盛開似的。
都在盯著他的臉看。
女的愛看,男人也看,心想這小子長得跟娘們似的,男人長那麼好看有什麼用?
用處其實太大了。
沒有嘗過顏值紅利的男人們,也就只能在心中暗自腹誹,誹謗顏值對男人無用罷了。
甚至他們以己度人,認為女人喜歡男人,唯有喜歡男人的錢,或者喜歡男人在那方面的本事。
卻不曾想,就連那話本子裡下凡的鬼靈精怪,看上的書生窮小子,也沒哪個長得醜的。
男人們心知肚明,女人也愛俏,偏他們長得醜,又自詡大男人不做那諂媚之事,不肯用心伺候,回頭被女人瞧不上了,又四處詆毀。
詆毀女人愛財,所以瞧不上他們。
似乎只有強調女人品行不端,才能證明不是他們貌丑還討人嫌,所以沒人愛似的。
沈贏一亮相,村裡的女人們甭管年紀有多大,小的兩三歲,大的五六十,一雙眼睛全粘在沈贏臉上了,嘴裡滿是溢美之詞。
男人們忮忌又憤恨地把沈贏盯一遍又一遍,也沒法昧著良心說他不好看。
梳妝娘子可激動了,就連喜婆婆聲音也亢奮起來,連忙把擋路的人給趕走:「快讓新郎官進來,莫要耽誤人家吉時!」
沒一人上前阻攔。
尋常昏禮,新郎官來接親,總要被親朋好友左攔右阻,非要把新娘子留一會兒再留一會兒,興許是知道嫁了人就有吃不完的苦頭,哪怕多留片刻,也能多享受做姑娘時的輕鬆自在。
要不然,為何女子嫁人,家人總要哭哭啼啼,萬分不舍,而男人娶妻,就喜氣洋洋,氣勢高昂呢?
這樣的道理放趙蘭身上卻是不適用的。
一方面,她家裡那些親人不提也罷,跟斷親沒什麼區別,嫁給沈贏,她反而是從狼窩跳到福窩窩裡了。
二來呢,沈贏長得好,會掙錢,對趙蘭貼心無比,方圓十里也找不到他這般容貌的男人。
趙蘭嫁他不僅不吃虧,還賺了。
還有什麼可阻攔的呢?
馬珍花早就被幸福沖暈了眼,哭個不停,手裡動作卻沒放鬆,推著趙蘭走向幸福。
去吧,嫁給他吧,好日子都還在後面等著你呢,從前的辛苦都是為了今後的甜,一定會幸福的。
馬珍花心裡涌動著祝福,哭得一句都說不出來,趙蘭卻像是明白她的心意,把她的手攥得緊緊的,手心濕潤,也傳遞著她的心意。
「走吧,」沈贏牽著紅綢另一端,輕聲提醒趙蘭跨過門檻,「小心些。」
紅蓋頭晃動間,趙蘭垂眼,只看見沈贏那雙如竹節似的手,被紅綢映襯得格外白,又看見他的腳上穿著自己辛苦納的鞋,不由得抿唇笑了笑。
被人攙扶著坐上牛車,今日牛兒也招人打扮了一番,頭上綁著紅綢,樂隊班子跟在牛車後面,又開始吹起嗩吶。
車後面,沈三劉阿貴還有村裡的幾個青年,挑著扁擔,兩頭掛著的竹筐里,放著趙蘭的嫁妝。
沈贏用從明州府買回來的棉花,給她做了兩床紅綢面的冬季棉被,這般的好東西,長河村沒一個人見過,捆綁被子時,把村里上年紀的婆子都快艷羨死了。
她們冬天要是能有這麼一床厚被子,估計清早都不捨得起床。
還有那兩口柏木箱子,綁著紅綢放在牛車上,村里人嫁女也好,娶媳也好,誰家也不捨得打這麼好的嫁妝箱子。
趙蘭這丫頭命好。
村里人都在討論,她嫁給沈贏,算是撿到寶了。
忽地,劉和走在前頭領路,看見迎面來了一隊接親隊伍,秦括不知從哪弄來一匹馬,他騎在高頭大馬上,眼神冷靜,與沈贏對望,身後的一方小轎里,坐著趙歡。
「喲,這兩姐妹竟然撞上了!」
兩邊都是村里人,有的甚至還是一家人,為了趕兩邊的禮,分開行禮。
如今見秦括與沈贏帶著各自的新娘子迎面撞上,一個個都激動不已,期待著看場熱鬧的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