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士啊!」有個老漢緊緊抓住沈贏的手,招呼正在分錢的兒子趕緊來打招呼,「多虧了這位義士,不然我們的錢都要不回來。還請這位義士到我家酒肆歇歇腳,讓老漢給你打些酒來喝。」
姓田的老漢和兩個兒子在渡口經營著一家酒肆。
沈贏聞言,多看兩眼老漢,平平無奇的老漢竟然有經營酒肆的路子,想來應該知道那吳官人的來路。
只須臾間,沈贏放鬆身子,跟隨田老漢往酒肆走去。
「老丈客氣,喝酒就不必了,鋪子裡可有清水?也好讓我兄長洗洗。」
沈贏不是傻子,上輩子能闖南闖北,多賴於她會審時度勢,懂得人情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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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然不知道那吳官人是誰,可舉人岳丈這個身份,並沒有那麼簡單。
士農工商,士人排在第一位,都做舉人了,說不定還有點官身,若遇到個不講理的主,縱容岳丈胡搞,鐵了心要和沈贏計較,沈贏不得不防。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他必須多了解一些。
眼看著天都黑了,田老漢把沈贏合夥沈大請入酒肆內,讓他小兒子帶沈大去洗臉洗手,又找來跌打藥酒,給沈大塗抹。
田老漢家的酒肆,就是兩間連起來的草棚子,他們父子三人為了看酒,就住在隔壁一間小草房子裡。
虞朝大部分地區都實行「榷酒」制度,制酒的酒麴為官府專營,像汴京城裡樊樓那樣的正店,長期獨占大部分酒麴,想在那附近開酒樓,就必須找樊樓買酒。
這裡雖不是汴京,可酒麴同樣被正店把持,田老漢的酒肆只賣五六種酒,都是從孟州府的虹樓買來的。
他能開這家小腳店,也是托原先東家的福。
田老漢自言,他曾是陳府的家生子,祖上兩代人都為陳家奴婢,他自然也是,加上他三代人忠心耿耿,終於換來離府恢復自由身的恩賜,田老漢毫不猶豫,帶著妻兒老小出府謀生。
他祖上是鄭家莊出來的,回來後,祖宅早就沒了,一家七口人沒地方住,兜里攢的錢也快速消耗。
緊要關頭,他遇見了離家雲遊的七少爺,見他一家老小可憐,七少爺便動用關係,為他謀來能夠經營酒肆的許可。
也就憑著這張許可,田老漢為倆兒子娶妻蓋房,如今已在長河鎮渡口經營酒肆十來年,也結識不少人脈。
要錢的那伙人,為首的叫陳二,天生浪蕩子,棄父棄母,有家不回,誰給他錢,他就給誰做事。
他口中說的吳永德,原先是個賣紙筆的商人,愣是養出個舉人老爺來,聽說他兒子去了金陵做官,他兩個女兒,一個嫁給縣令的侄兒,一個嫁給富商。
吳永德在當地地位也是水漲船高,連縣太爺見他都得叫一聲老丈。
此人仗著兒女有本事,橫行鄉里,霸占人家商鋪,都快入土的老頭,還強娶十六七歲的少女,如今又不知從哪得了許可,成了長河鎮碼頭渡口的什麼行會會長,凡是在這兒開鋪子擺攤子的,都要給他交例錢,遵守他訂下的規矩。
在渡口做生意的都是老實本分的人家,哪怕像田老漢這樣有後台的,也比不上吳永德厲害。
他們也習慣當地有官差或是強戶討要錢財或是好處,因此也都捏著鼻子硬著頭皮交了例錢。
本以為吳永德這樣就會收手了,誰知道他貪心不足,竟定下每月抽成渡口所有商鋪的一成盈利。
就連那些擺小攤的,哪怕是賣杯茶水,也要入吳老漢的行會,遵守他的規矩。
老百姓被剝削慣了,心想著種地還要交一層租子呢,哪怕多交一層利,也能再忍忍。
誰知道這個吳永德呀,簡直不干人事,有商鋪給他送禮,他收下後又訂下行規,凡商鋪採買,全由同一行行頭統一採買。
這回好了,商鋪主們怨聲載道,甚至有人退租另尋他處,就為了躲避這個吳永德。
沈大這樣的小商販原本尚未波及,誰知今日李二帶著一伙人,看見小商販便攔下吃拿卡要。
也就遇到沈大這個頭鐵護錢的主,白挨一頓打。
「沈官人,那李二雖是個小嘍嘍,奈何他能到吳永德面前信口開河,說不定真讓他記恨上了,你若是家中有人,還是請長輩上門與那吳永德多說道說道……」
田老漢絮絮叨叨那麼多,他是真把沈贏當成個人物了。
無他,到酒肆後點了油燈,看清沈贏模樣,田老漢就差揉眼睛想看再仔細些,天底下還有這般好顏色的兒郎呢?
憑他在大戶人家做奴的經驗,沈官人絕對非富即貴。
倒不單純是看臉猜測,還有他這周身氣度,遇見不平之事也毫不退縮,既天真又英氣。
出身普通之人,應該像沈大那般怕事才對。
沈大洗乾淨身上髒污,傷也用藥酒塗抹了,身子依舊止不住地發抖,被人毆打,又惹上什麼舉人,他心中驚駭不已,滿腦子想著該如何是好,悔不當初,他老老實實在家種田,萬萬不可能遇到這種事來。
沈贏這邊和田老漢問答如流,那邊沈大抖如篩糠。
兩相對比之下,更顯得沈贏可貴。
沈贏要是知道他心中猜測,估計都要笑了。
他確實天真,只不過不是有所倚仗的天真,而是外來的靈魂依舊沒能適應封建制度下的權力遊戲,舉人?
不過被田老漢那麼講解一通,沈贏後知後覺,乖乖,吳永德放前世也是個該被掃黑除惡的主啊!
他居然惹著這種人了?
確實麻煩。
田老漢還在催他趕緊找關係擺平此事呢。
沈贏兩手一攤:「我是個無父無母的人,只靠自己置辦家業,老丈說得對,可我確實找不到人幫我說情。」
「再說了,我既沒說錯也沒做錯,怕他做甚?」
田老漢一臉痴傻,感覺好像聽到了不得了的東西。
眼前這俊郎君是在說他無權無勢但是打了舉人岳丈吳大官人的打手嗎?
「那什麼,時候也不早了,你們還是早點回去吧,老漢也要關門了……」
沈贏聽出他趕客的意思,笑了一笑,沒再多做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