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娘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後院雞窩裡摸雞蛋。
她家養了六隻母雞,有一半每天都下蛋,另外三隻偶爾躥個蛋出來。
可這幾天吧,她每天都只能摸到兩個蛋。
春花娘還在後院茅坑裡看見了雞蛋殼,她想,家裡是遭了專門偷雞蛋的賊。
至於那賊是誰,她心裡有數。
秋天清晨的霧氣很冷,抑揚頓挫的叫罵聲透過霧氣傳來,聽不真切,春花娘摸到三顆蛋,放了心,豎起耳朵朝東邊聽著。
誰家在罵仗?
「春花娘,起這麼早啊?」
籬笆牆外住在她隔壁的婆子笑著打招呼。
「見天不都起這麼早?誰在罵仗?咋了?」
「哎呦,是趙家,她家那個老太婆喲,說是家裡歡丫頭生病是遭人咒了,在那罵的可髒了。」
「我方才湊近去聽了,在那罵蘭蘭爹娘呢,說是昨天趙歡在祖墳前玩,被人怨上了,韓婆子都去看過了。」
「娘呀,他們家還信韓婆子說的鬼話呢!?」
「韓婆子半夜被叫去立筷子,還真就立住了,保不齊是真的。」
春花娘撇撇嘴,她是不信韓婆子那套的。當初她那幾個孩子病的快沒了,家裡也請了韓婆子來,筷子也立了,符水也喝了,她的麼蛋和三娃不也都沒留住嗎?
這都是命,韓婆子就是騙人的。
隔壁婆子進屋去了,春花娘把雞蛋揣圍裙里,出門朝東邊走近了些。
有不少人聽到動靜都來看熱鬧,看見趙老太坐在自家大門口,箕坐在那,兩腿張開,一手拿著破鞋,一手拿著錘子,嘴裡唾沫飛濺,罵一句就要用錘子捶打破鞋。
村里婆子罵人跟唱戲似的,咿咿呀呀,拖長了音調,又像是靈堂上念的死亡卷。
春花娘聽了半天,才聽明白趙老桃確實是在罵趙有山和鄭氏兩夫妻。
可憐他們夫妻兩個去世多年,留下三個孩子被趕出家門,如今連趙歡生病還要怨他們頭上。
趙老太見人多了,罵的更加起勁,自家屋裡頭的人出來勸也勸不住她,她要把害人生病的髒東西都給罵走,「把他們罵到該去的地方!」
「要害人別害我家的人!該害誰去害誰去!」
春花娘聽到這話都要笑了,趙老太還敢說得再明白些麼?
這不是讓髒東西去纏趙蘭麼?
「娘!你人呢!」
春花娘聽到閨女春花叫自己的聲音,連忙折返回去,「來了來了!」
熱鬧持續到霧氣散去,趙老太累得嘴邊都起了皮子,倆兒媳婦總算把她給拉進屋裡了。
趙歡醒了。
雖然還有些虛弱,可趙歡確實清醒了,她像是變了一個人,尤其是那雙眼睛,瞧著好像是淬了冰,比秋天的霧氣還要冷幾分。
趙老太心疼孫女,讓趙歡她娘特意去她屋裡柜子拿了紅糖雞蛋,要給趙歡窩碗紅糖雞蛋補補身子。
「歡歡啊,你快別嚇奶奶了,好點了不?」
「奶,我好多了,都怪我,又叫你操心了。」
「你看你說的啥話,你是奶奶的小歡歡啊,奶巴不得操心你一輩子,要不是秦括求著要娶你,我怎的都不肯讓你這麼早嫁人。」
趙蓮眼巴巴地在旁邊看著堂姐和奶奶祖孫情深,聽到秦括的名字時,小心翼翼去看趙歡的表情。
歡姐竟然沒什麼反應。
趙老太提起秦括,顯然是還想說別的話。
她一直在夸秦括,誇他關心趙歡,專門去請了大夫,花不少錢,半夜也要敲門問問趙歡生病的情況。
看樣子是對趙歡情根深種。
「歡歡你還小,不知道這樣的男人才叫好嘞,知冷知熱的,會疼人,哪不比那個姓沈的小子好?」
趙老太邊說邊看孫女臉色,昨天趙歡糊塗時喊的那些話,也叫她心裡起疑呢。
「好端端的提沈贏幹什麼?」趙歡藏在被窩裡的手掐緊了,表情卻看不出來什麼,早在趙老太進來之前,她娘就把發生的事兒給她說了一遍,她怎的也沒想到,自己發燒時竟然會一遍一遍喊沈贏的名字。
「唉,你彆氣奶奶,奶奶就是隨口說說,你心裡沒他最好,他那樣的人不值當!」
趙歡只覺得心口一熱,差點脫口而出一句:「你怎麼知道他不值當!?」
可這話她說不出口,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和沈贏的事情。
難道要說她多了一世的記憶?
趙歡甚至覺得,自己多的那一世記憶究竟是真是假。
她和沈贏,真的那麼狼狽地過完了一生嗎?
沈贏,真的有那麼壞嗎?她是不是也有錯呢?本就知道他是個不擔事的渾人,嫁給他後,見趙蘭與秦括的日子越來越好,心生艷羨,便多加逼迫沈贏上進,結果沈贏不僅沒上進,反而與她夫妻離心。
趙歡骨子裡的要強不是輕易能改變的,她明知沈贏家世不行,也要嫁她,是天生有種「她能改變」的自信。
她覺得沈贏愛自己,就會在得到她後為了給她好生活,去努力去奮鬥去改變。
要不然,怎麼能證明他愛自己?
婚前沈贏對她柔情蜜意,說盡天下情話,也叫她無端覺得事情就該如此。
偏偏事與願違,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沈贏就是那不打不動的性子,她催的急了,反而不美。
也是昨天看見沈贏待趙蘭的樣子,趙歡才想起在那些決裂過往的最開始,沈贏好像也是這樣對她的。
珍重,貼心,百般周到。
他除了沒什麼上進心,一開始都挺好的。
是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趙歡已經不願意去想了。
她心裡頭只有怨恨。
是,她是不該把趙蘭推去破廟,可你沈贏為什麼不肯多問兩句,為什麼非要與她成了好事,難道和我趙歡相處的柔情都是裝出來的嗎?
她恨沈贏。
事到如今,木已成舟,讓她再回頭做那小女兒哀求的姿態,已是不可能了。
趙歡現在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她要變得更厲害,最厲害,要讓沈贏看到自己的蛻變,然後悔不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