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超推開食堂那扇厚重的木門,一股淡淡的熱氣混著油氣撲面而來。
一個四十來歲、穿著白圍裙的胖師傅正站在灶台前。
手裡大鐵鏟在大鍋里不停翻騰著,旁邊的蒸籠冒著白氣,看樣子是在給夜班工人準備夜宵。
「師傅,你好!」
陳超趕緊上前,臉上堆著笑。
胖師傅聞聲抬頭,看見是個生面孔,悶悶的嗯了一聲,又立低頭忙著手裡的動作。
「師傅,我想借您這灶台用用,燉點東西。」
胖師傅手裡的鏟子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情願:「你是哪個車間的?這都幾點了,沒看我這兒忙著呢?夜班工人還等著吃飯,哪有閒工夫給你燉東西。」
陳超趕緊把麻袋往灶台上一放,麻袋口子一松,二十斤岩羊肉露了出來。
胖師傅的眼神明顯滯了一下,手裡的鏟子都停了。
在食堂幹了這麼久,擺在眼前的是什麼肉,他一眼就能認出來。
「師傅,我不讓您白忙活。」
陳超壓低聲音,湊近了些:「這二十斤肉,燉好了我只要一半,剩下那半,您自個兒留著,給家裡添個菜也行,你看咋樣?」
胖師傅喉結動了動,目光在那堆肉上黏了好幾秒,才慢慢收回。
他乾咳一聲,裝模作樣地又翻了翻鍋里的菜:「這...不太好吧,食堂有規定...」
「師傅,我不說,您不說,誰知道?」
陳超笑得誠懇:「再說了,廠長是我叔,就算別人知道了也沒事,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這才來麻煩你的。」
胖師傅又看了一眼那堆肉,眼饞的很。
這年頭,誰家不缺肉?
就算是食堂師傅,也就一個月多的時間見了不少肉,其他時間連肉沫子都沒有。
「你...」
「就是那個給廠里送肉的陳超同志吧?」
回過神,胖師傅詢問一句。
「哎,是我是我。」
「我說呢,換成別人哪有本事一口氣拿出這麼多肉,還闊氣的說分一半?」
胖師傅心裡門清兒,這事兒幫忙也沒事。
畢竟陳超可是他們廠里的香餑餑,和廠長關係也硬,幫了這一次忙,自己撈到肉不虧之外,以後也能搞好這層關係。
「師傅,你就幫個忙吧,我三嬸子在醫院躺著呢,就得這口補補身子。」
「行吧,你把肉放這兒,鍋我給你騰一口出來,不過得多燉一會兒,這羊肉就得多燉一會,哦對了...」
「你說你三嬸住院是吧?我那還有點枸杞啥的,給你一塊燉了,到時候包你鮮掉舌頭,這可是大補!」
一聽這話,陳超大喜過望:「好嘞!謝謝師傅!」
陳超道了謝,出了食堂,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等。
天已經完全黑了,廠區里亮著稀稀拉拉的燈,時不時。
他靠在樹幹上,腦子裡盤算著接下來的事,房子的事李主任那邊應該有戲,等之後多弄點肉,再在王所長這邊搭上了大廠的線,往後的路子就寬了。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把三嬸的身子養好。
一晃就是兩個小時。
「小陳同志,羊肉燉好了!」
就在陳超打盹的時候,耳邊傳來了胖嬸子的一聲喊。
「哎!來了!」
陳超應了一聲,趕緊往裡走。
前腳剛進去,後腳就聞道一股濃烈的肉香,濃得幾乎能把人掀個跟頭。
陳超小心翼翼掀開鍋蓋,鍋里乳白色的湯翻滾著,還飄著幾顆枸杞,肉塊燉得酥爛,咕嘟咕嘟冒著泡,他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好了!」
胖師傅麻利地盛出半鍋,倒進陳超帶來的搪瓷盆里,又撈了滿滿一勺肉塊扣上去:「趁熱趕緊送去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太謝謝了師傅!我連著砂鍋一塊帶走了,明兒再來換你。」
「行!」
陳超端起砂鍋,用棉布裹好,連聲道謝著往外跑。
胖師傅在他身後咧嘴一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份肉,美滋滋地哼起了小曲。
一路上,陳超幾乎是小跑著往醫院趕。
砂鍋拿在手裡,滾燙的溫度隔著棉布都燙手,可他不捨得慢下來,這幾天已經耽誤了太久的時間。
路過街口的時候,夜風一吹,羊肉湯的香味飄出去老遠,路邊幾個乘涼的老太太都扭過頭來看。
「什麼味兒啊這是?這麼香!」
「誰家燉肉呢?這大晚上的,也忒缺德了!想饞死人啊!」
陳超顧不上這些,徑直衝進了醫院大門。
三嬸的病房在二樓最裡頭,是一間六人間的大病房。
陳超推門進去的時候,三叔正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手裡端著一碗稀粥,正勸三嬸喝一口。三嬸靠在床頭,臉色蠟黃,瘦了一大圈。
瞧見陳超進來,眼睛一亮,嘴上卻嗔怪道:
「阿超,都這麼晚了還過來啊?明兒再來唄!」
「害,這幾天有事兒耽擱了沒來,今天就是外面下刀子我也得來啊,這不,還給你帶了點吃的。」
陳超笑著走過去。
把砂鍋往床頭柜上一放,掀開蓋子的瞬間,那股濃郁的羊肉湯香味轟地一下炸開了。
原來還有些嘈雜的辦公室,一下就安靜了下來!
緊接著。
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和吞咽聲不斷。
「哎喲我的天,這...這是不是肉香啊?這家竟然有肉吃...」
「我都大半年沒聞到過肉味了,這過的都是啥日子啊!」
「甭提了,我這剛生完孩子,身子這麼虛,到現在連一根雞毛都沒見過,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
病房裡,幾個病人和陪護的家屬全都伸長了脖子。
看著手裡麵糊糊、窩窩頭,恨不得全丟了。
都說病人需要補營養,可別說肉了,家裡就是連一丁點油水的東西都沒有,日子那叫一個苦!
三嬸也愣住了,看著那滿滿一盆奶白色的羊肉湯,上面浮著厚厚一層油花和枸杞,肉塊堆得冒了尖,眼眶一下就紅了。
「陳超,你...咋拿這麼多肉來了啊?」
「家裡那麼多人,你留著給他們吃,我沒事的,做了手術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
三嬸子聲音都哽咽了。
離家的時候,家裡雖說有肉有糧,但不多,她心裡自然惦記。
可她哪裡知道,這短短几天時間,家裡早就翻天覆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