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就設在御帳東面的那一片空地上。
數十盞風燈沿著營道一路掛過去，燈下擺了長案，案上已經備好了熱酒和才烤好的鹿肉。
北苑不比宮中，席位也沒有隔得太開。
皇帝與太后坐在上首，皇后、宸貴妃和舒妃分坐兩旁，幾位皇子與宗室的席位依次往下排。
再往後，才是隨駕官員與各府女眷。
雲楚過來時，席上已經到了不少人。
蕭承淵扶著她走得很慢。
她穿著一身緋色的宮裝，外頭罩著件雪青色的披風，即便是穿得比較寬鬆，也能看出小腹已隆起得比較明顯了。
有許多道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雲楚面不改色，落落大方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才走到東宮席前，嘉寧便從皇后身邊過來了。
「雲楚，你總算來了。」
她伸手占住雲楚身旁的位置，又吩咐宮女給自己添新的杯盞和餐具。
蕭承淵挑眉看了她一眼。
嘉寧已經坐下，明知故問道：「皇兄這般看著我做什麼？」
「你的席位不是在母后那邊？」
嘉寧理直氣壯道：「是呀，但我就想來這兒挨著雲楚坐，怎麼，不行嗎？」
蕭承淵：「……」
嘉寧拉住雲楚的手臂，「雲楚先前答應過要幫我一點小忙的，放心吧皇兄，我就坐一會兒，正式開宴後就回去。」
雲楚笑著替她解圍，「公主坐在這裡也好，妾正愁不認得人，待會兒人來齊了，公主還能告訴我誰是誰。。」
嘉寧這下更加理直氣壯了。
蕭承淵沒再多說什麼，只扶著雲楚坐好，又親手調整了一下她身後的軟墊。
嘉寧托著下巴看他一系列熟練的動作，小聲道：「皇兄如今連墊子都會親自弄了？」
蕭承淵尾梢微挑，「這有何難？」
嘉寧捂著嘴笑了一會兒，才轉過頭同雲楚說話。
這邊的夜裡比較冷，阿蟬忙給雲楚送上手爐暖手。
席上陸陸續續地來了人，嘉寧的視線也逐漸開始轉移。
雲楚把手爐捧在懷中，順著嘉寧方才看的方向望過去。
男席最前方坐著幾位宗室親王。
三皇子蕭承鈞才從御帳那邊過來，賽婭跟在他身側，正低聲同他說著什麼。
蕭承鈞聽完笑了一聲，替她把被風吹歪的披風帶子拉正，兩人一同落座。
再往後是靖遠侯、永安伯等隨駕勛貴。
幾位年輕的公子坐在各自長輩的身後，他們每個人的衣著打扮各不相同，各有各的特點。
嘉寧往雲楚身邊靠了靠。
「穿絳紅色騎裝，坐在永安伯身後的那個人，就是崔衡。」
雲楚循聲看去。
崔衡的確生得白淨，身形也很利落，他這會兒正坐得筆直，有些嚴肅。
他身邊的人正在同他說話，那人朝他遞去一壺酒，他擺了擺手，只給自己倒了一盞熱茶。
片刻後，像是察覺到有人在看他，崔衡忽然抬眸，視線在人群中穿梭。
嘉寧忙端起杯子掩蓋，雲楚也收回了目光。
嘉寧抿了一口茶，壓低聲音道：「這人好像比畫像里的要白一些。」
雲楚隨口問道：「真人比畫像好看嗎？」
嘉寧忙道：「我可沒說好看。」
雲楚眉梢微挑，「那便是不好看？」
嘉寧頓了一下，悶聲道「我也沒說不好看。」
雲楚勾唇笑了笑。
嘉寧輕碰了她一下，「還有兩個人。」
接著，她便指給她看。
陸聞庭穿著一身青色圓領袍，坐在翰林院幾位官員中間。
他正在聽一位老翰林說話，對方說得慢，他也不催，等人說完，才低聲答了兩句。
嘉寧看了一會兒，「這人話這樣少？」
雲楚道：「公主嫌他悶？」
嘉寧搖搖頭，「倒也不是。」
她收回目光，又去找最後一個駙馬人選，賀蘭舟。
賀蘭舟就坐在靖遠侯的下首，他穿著一身玄色的窄袖衣袍，膚色比旁人深些，很好認。
有兩個武將正在掰他的手腕，想讓他喝酒，他用另一隻手按著酒罈，三個人僵持了片刻，最後竟是那兩個人先鬆開了手。
賀蘭舟給他們各自倒了滿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一口飲盡。
嘉寧看得直皺眉，「這人看著怎麼像個酒蒙子似的？」
蕭承淵在一旁道：「他在北境待過，軍營中天氣嚴寒，飲酒驅寒是常事，眼下只能看出他酒量好，是否貪杯，還得再看。」
嘉寧震驚，「皇兄方才一直在聽？」
蕭承淵拿走雲楚面前的杯盞，親自添上了一杯溫水。
「你說話的聲音不小，孤的耳朵又沒聾。」
嘉寧：「......」
雲楚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
蕭承淵悄悄捏了下她的手。
嘉寧倒是沒注意到兩人之間的小動作，她正在朝四周看去。
近處的人都在各自說話，沒人往這邊瞧，說明她說話的聲音並不大。
她鬆了口氣，又往雲楚身邊挪了些。
蕭承淵的目光落在兩人挨著的衣袖上，又看了嘉寧一眼。
嘉寧不僅裝作沒有看見，還更親密地貼近雲楚一些。
蕭承淵微蹙了蹙眉，但到底沒再說什麼。
不多時，太后也注意到了這邊。
「嘉寧，你怎麼坐到東宮的席位上去了？」
嘉寧起身道：「皇祖母，孫女想陪雲良媛說幾句話。」
太后笑道：「哀家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席間響起幾聲笑。
崔衡幾人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嘉寧耳根發熱，和雲楚說了幾句話後就老老實實地坐回皇后身邊。
臨走前，她還捏了一下雲楚的手，低聲道：「不著急，慢慢看，等你看好了再告訴我就行。」
雲楚笑著點了頭。
嘉寧走遠後，雲楚才偏頭看向蕭承淵，「殿下方才總是斜睨公主做什麼？」
蕭承淵沉聲道：「她自己的事都顧不過來，還總是來和孤搶人。」
雲楚看了他一眼，「公主只不過是過來坐了一會兒。」
蕭承淵嗯了一聲，將她披風的一角搭到膝上。
「風大，披好一些，別受涼了。」
離正式開宴只剩下不到一刻鐘的時間，這時，前方忽然傳來內侍的通稟聲：
「二皇子殿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