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並不反感這個稱呼。
在這些質樸的年輕人身上,她感受到了一種純粹的、不含雜質的善意。
風來茶坊,還沒正式開張,就在彌安縣的軍戶家眷中,有了不小的名氣。
鋪子在張家父子的巧手下,很快就裝好了。
原本半舊的門臉被重新修葺,換上了新的窗欞。
鋪子裡面,一樓用一道道半人高的竹製屏風隔開,形成一個個相對獨立的空間。
桌椅也全是竹子打的,樣式簡單,卻清雅別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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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則是一個通透的大間,靠窗擺了幾張小桌,推開窗,正好能看到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
整個小館,煥然一新,透著一股與縣裡其他鋪子截然不同的雅致和清爽。
阿芙很滿意。
她按照市價,甚至還往上多加了三成,準備了一袋沉甸甸的工錢,讓嵐生送去給張大娘。
張大娘推脫了半天,說什麼「街坊鄰居幫個忙」,但在嵐生堅持下,最後還是收下了。
只是轉頭,她又讓張雲驍送來了一大扇家裡餵的豬肉,說是給阿芙和未出生的孩子補身子。
你來我往,人情在這些樸實的行為中,變得溫暖而厚重。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阿芙選了個黃道吉日,準備三日後便讓歸來正式開張。
然而,阿芙選好的開張吉日,卻沒能等來。
就在開張前一天的清晨,彌安縣的天,變了。
不是天氣變了,是街上的氣氛變了。
天剛蒙蒙亮,嵐生推開院門準備去買些新鮮的菜蔬,剛邁出一步就縮了回來,臉色發白。
「小姐,外面……外面全是兵。」
阿芙走到門口,從門縫裡往外看。
往日這個時辰最是熱鬧的街口,此刻空蕩蕩的,只有一隊隊身著甲冑的軍士,手持長槍,面無表情地來回巡邏。
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只聽得見盔甲碰撞和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風來茶坊新換的門窗緊閉著,那塊寫著店名的木匾,在蕭瑟的晨風裡,顯得有些孤零零的。
開業的計劃,只能擱置。
一連兩日,全城戒嚴。
百姓被告知無事不得出門,街上的店鋪全都關了門,整個彌安縣像一座被抽空了的城池,安靜得讓人心慌。
嵐生想辦法從隔壁李家嫂子那裡打聽到了一些消息。
「李家嫂子說,北狄人今年冬天鬧得特別凶,規模比往年大了好幾倍。」
嵐生一邊幫阿芙捶著有些浮腫的腿,一邊壓低了聲音說,「城裡都在傳,說北狄那幾個向來不和的大部落,好像……好像聯起手來了。」
聯起手來。
這四個字的分量,阿芙心裡清楚。
幽州能安穩這麼多年,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外族各部落內鬥不休,無法形成合力。一旦他們聯合,那便是一股足以撼動整個北境防線的可怕力量。
難怪……難怪序衡走之前特地把青木留下。
阿芙撫著肚子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她本以為這裡是天高皇帝遠,卻不想,竟也險象環生。
第三天夜裡,起了風,卷著細碎的雪粒子,敲打著窗戶。
就在阿芙準備睡下時,院門被輕輕叩響了。
聲音很輕,很急促。
嵐生一臉警惕地拿起門邊的一根木棍,走到門後,低聲問:「誰?」
「是我,雲驍。」
門外傳來一個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但依舊洪亮的聲音。
嵐生鬆了口氣,回頭看了看阿芙,見她點頭,才拉開了門栓。
門外的張雲驍,已經不是前些日子那個穿著常服,會有些侷促臉紅的少年了。
他身披一身冰冷的鐵甲,頭戴盔帽,腰間挎著長刀,臉上是被風雪刮出的紅痕,眼神里不見了往日的清澈,只剩下一種屬於軍人的凝重。
他一進門,就帶進一股子寒氣。
「姐姐。」他看著阿芙,聲音有些沙啞。
「出什麼事了?」阿芙扶著腰,慢慢站了起來。
「我們要開赴前線了。」張雲驍言簡意賅,目光掃過院子,最後落在阿芙高高隆起的腹部上,眼神里的擔憂幾乎要溢出來,「我來,是想跟你說幾句話。」
他沒有坐,就站在院中,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肩頭。
「姐姐,這次的情況,跟往年不一樣,很兇險。」
他看著阿芙,一字一句說得極其認真,「你聽我說,這幾天,讓你家小姑子和周媽媽,在後院挖個地窖,越深越好。多儲備糧食、鹹菜、木炭,還有乾淨的水。越多越好。」
阿芙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挖地窖,這是戰時城中百姓為了躲避屠城,才會做的最後準備。
「城裡……會守不住嗎?」她問。
張雲驍沉默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以防萬一。你臨盆在即,千萬不要想著挪動。現在外面亂得很,周邊幾個州縣都混進了北狄的奸細,出城,不比在城裡安全。」
他說完,看著阿芙,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那份沉重被強行壓下,咧開嘴,露出了一個不太好看的笑容。
「姐姐,等我回來。」他眼底的沉重無法掩飾,「我還想吃你做的千層酥。」
阿芙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轉身對嵐生道:「去,把乾糧包拿來,還有,把我妝檯匣子裡那個白玉瓶拿來。」
嵐生很快取來了東西。
一個沉甸甸的大油紙包,裡面是烤得乾乾的肉脯和厚實的油酥餅。還有一個小小的白玉瓶,裡面是上好的金瘡藥。
阿芙將這兩樣東西,親手遞到張雲驍面前。
「路上吃,藥你貼身收好。」她看著他,鄭重地說道,「一定要平安回來。」
張雲驍接過那個還帶著屋裡暖氣的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他笑了,重重地點了點頭,少年人的炙熱與堅定在一瞬間壓過了所有的不安。
「我一定會回來的!」
他轉身,沒有再回頭,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入風雪,冰冷的鐵甲很快就和夜色融為一體。
阿芙站在廊下,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雪粒子簌簌落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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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張雲驍的第二天,天沒亮,阿芙就把嵐生和周媽媽叫了起來。
「挖地窖。」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不容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