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班表背面被針尖扎出七個小孔,連起來正是倉庫平面圖。」
林驍眼底的幽綠光芒隱隱跳動。
七個針尖小孔細密隱秘,如果不迎著逆光以戰術護目鏡的微距濾鏡掃描,在尋常保衛幹事眼裡,頂多就是幾處被紙蠹蟲蛀空的破損。
小孔的落點極其刁鑽:大門耳房、側方卸貨坡道、變電箱後壁,以及一號庫西北角那個離地面整整四米高的百葉通風口。
連起來的走向,避開了廠區守衛所有的固定崗哨視線。
「林幹事,瞧出什麼花樣沒有?」
郭順提著一個銅水壺慢悠悠晃了進來,嘴裡叼著半截沒點燃的煙,眼神裡帶著三分試探和七分不服氣。
「沒花樣,去倉庫後門轉轉。」
林驍不動聲色地將輪班大表摺疊好塞入寬皮帶夾層,面容冷峻地邁步出門。
正午的日光下,紅星軋鋼廠一號倉庫後門顯得格外幽暗潮濕。
後門正對著廢料堆放場,高聳入雲的生鐵渣和廢耐火磚堆成了小山,平時除了定期的清運卡車,極少有人踏足這片泥濘地界。
林驍剛走到後門台階下,視線便在潮濕的泥地上定格。
那是一串極其刺目的腳印。
左腳尖深、右腳跟重,左側掌心外緣分明缺損了一處規整的咬合點,而且更詭異的是,在那道淺淺的拖痕里,隱隱泛著一股幽暗的灰黑色反光。
林驍蹲下身,伸出修長的食指抹了一把鞋印深處的泥水。
指腹揉搓間,黏膩冰涼,一股刺鼻古怪的重工業油脂氣味撲面而來。
與他在四合院自家煤棚舊鎖孔里提取出來的特種車床潤滑油,完全是一模一樣的貨色!
「哎喲!這……這不是缺了鉚釘的勞保鞋印嗎?還沾著機油!」
郭順湊了上來,眼珠子猛地一瞪,聲音拔高了八度,
「錯不了!孫二成推板車就是這副德行!這孫子肯定把偷出來的銅料藏在廢料堆里了!我這就帶保衛股的人去拿人!」
「站住。」
林驍頭也沒抬,冰冷的聲音像一桶雪水兜頭澆在郭順臉上。
郭順步子一僵:「林幹事,鐵證如山,你還等什麼?再等贓物都被這孫子運出廠門了!」
「郭師傅,你幹了十年保衛,腦子全長在腳後跟上了?」
林驍站起身,眼神里的譏誚毫不掩飾:「昨夜剛下過暴雨,整個廢料場的地皮全被泡軟了。
可這串腳印,每一步踩下去的深度只有兩分,泥邊緣沒有帶出重壓造成的翻漿。」
郭順一愣:「這說明啥?」
「高純度特種銅料密度極大,孫二成要是身上扛著幾十斤甚至上百斤的重物,踩在這爛泥里,鞋印陷深至少在一寸以上。」
林驍拍了拍手上的浮土,目光冷冽,「這串鞋印走得四平八穩,不僅沒負重,甚至走得太刻意了。」
「生怕別人發現不了他鞋底缺了釘,生怕別人聞不到他踩著機油。」
「這是個靶子,有人在拿他擋槍。」
郭順張了張嘴,老臉漲得通紅,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林驍不再廢話,徑直穿過廢料場,來到二車間的露天清洗池旁。
孫二成正蹲在水泥台邊,就著水龍頭沖洗一輛沾滿泥濘的鐵輪推車。
他身上的工作服滿是破洞,那雙穿了不知多少年的翻毛皮鞋上,左腳底板果然空出了一枚銅色底座的豁口。
聽到腳步聲,孫二成渾身猛地一哆嗦,水龍頭裡的自來水嘩啦一下濺濕了半條褲腿。
他慌亂地轉過頭,瞧見一身筆挺制服、眼神凌厲的林驍,臉色煞白,兩條腿抖得像篩糠一樣。
「保……保衛科的領導同志,我……我可沒偷懶,我正在刷車呢!」
孫二成結結巴巴地往後縮,雙手侷促地在褲縫上死命擦拭。
郭順跨前一步,指著孫二成的鼻子厲喝:「孫二成!少在這裝蒜!你老實交代,後門廢料堆里的鞋印是怎麼回事!」
「噗通!」
孫二成嚇得直接跪在了水泥地上,涕淚橫流:「郭幹事饒命!林領導饒命!我交代,我全交代!
我……我就是前天夜裡,在後門廢料堆里撿了二十多斤廢鋼筋頭,偷偷拿去給胡同口打鐵的王麻子換了兩斤棒子麵!」
「我家裡三個娃要餓死了啊!我真沒拿別的!就幾根爛鋼筋!」
林驍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著孫二成的雙眼。
系統的視網膜濾鏡下,孫二成身上的敵意紅框極其微弱,取而代之的是高度緊張帶來的橙黃色生理體溫波動。
「後門那塊地上的機油,從哪蹭來的?」
林驍冷冷開口。
孫二成哆嗦著抬起頭:「機……機油?那不是我蹭的!
是昨天傍晚,車間的周福主任讓我去一號庫側門幫他拉廢油桶,地上一灘黑乎乎的玩意兒,我不小心踩了一腳!」
「周福?」
郭順臉色微微一變,下意識看了林驍一眼。
周福可是二車間的主任,也是廠里有頭有臉的老資歷。
林驍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如死灰的孫二成,沉默了三秒,忽然抬了抬下巴:
「滾起來,把車刷乾淨。偷廢鐵的事先記在帳上,膽敢走漏半點風聲,下半輩子去磚窯里啃石頭。」
孫二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磕頭。
郭順急了:「林幹事!就這麼放他走了?周福那邊……」
「放風出去,就說保衛科查清了,一號庫損耗純屬記帳筆誤,調查暫停。」
林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弧度,「讓那位周主任,晚上把心放進肚子裡。」
深夜十一點一刻。
整座軋鋼廠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一號倉庫龐大的黑影如同潛伏的巨獸。
林驍身著一襲黑衣,整個人悄無聲息地貼在倉庫高處的鐵架陰影里,雙眼在戰術護目鏡的加持下洞若觀火。
夜風穿過窗欞,發出嗚咽的聲響。
四米高處,那個原本鎖死的百葉通風口鐵葉片,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機簧摩擦聲。
深夜十一點,倉庫通風口裡緩緩伸出一根綁著磁鐵的細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