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出現一隻手，那隻手很白，白得像一張紙，皮肉看著皮肉，看不見血管與青筋，甚至關節也不明顯。
白手攤開，掌心向上。
在閆辰的注視下，小女孩將古錢幣夾起，放在白手之中。
白手捂住古錢，收了回來。
小女孩雙手抱住透明的茶杯，抿嘴，喝了一口。
淡黃色的茶水浮蕩著她的眼眸，迷離而悲傷。
「我不明白，哥哥為什麼哭？」
茶樓里很安靜。
就連打麻將的聲音也輕了許多。
「我叫小寶……」
……
我叫小寶。
我呆在了一個會發聲的房子裡。
房子很舊，很黑，我總是很害怕。
家裡總是我一個人。
我不喜歡呆在房子裡。
但我出不去。
所以我總是呆在一樓的走廊，打開門看外面的天——一大半被旁邊的樹擋住，但云兒總是在的，鳥也時不時來。
黑色、會發聲的房子，空蕩蕩的走廊，屋前的小沙地，和沙地前的鐵欄杆，是我全部的世界。
不對。
還有哥哥。
哥哥，和會聲的房子，走廊、沙地，欄杆，是我全部的世界。
我很喜歡哥哥。
但哥哥總是很晚回來。
無聊的時候，我會在沙地里自己玩沙子。拿著鏟子和桶，再去旁邊挑一點水，就可以堆沙子玩了！
我可會堆沙子了！
刨坑也很快！
哥哥陪我玩時，我能把他推倒，快速玩一個坑，把他的腿埋進去，在他的腿上堆城堡。
哥哥笑出了聲，笑著摸我的頭。
我喜歡這樣的哥哥。
但他很久沒笑。
我給哥哥堆了很多城堡，還有小狗、小貓，等著哥哥回來。
但哥哥回來之後，只是喊我去洗澡，責罵我又將身上搞得很髒。
他擦背，擦得我很痛。
我想哭。
我不想給哥哥堆城堡了。
但不玩沙子，我不知道玩什麼。
每天都有雲，每天都有樹。
我想跟著雲朵走，看他去哪裡，但我只能走到欄杆處，走到門處。
我拍著門，喊著「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止不住的哭。
沒有人理我。
我聽到隔壁嬸子的說話聲，但她不給我開門。
「嗚嗚嗚……」我坐在地上，想哥哥，但哥哥很晚回來。
中午，嬸子會開門，給我送飯。
我說想出去。
她就開門。
我剛跑兩步。
嬸子便喊，「就在門口，別走遠了。」
我又停了。
不想走了。
我隱約間意識到什麼，但不清楚。
我記得嬸子家的小黃，它就是用繩子拴在門口。一天到晚也不動。
不對。
傍晚，嬸子家吃完飯會溜小黃。
為什麼不遛我？
每天下午，房間裡的機械鐘敲響4聲：「咚」「咚」「咚」「咚」，欄杆外的馬路會變得很熱鬧。
先是從左到右，大車子、小車子、自行車，還有老人，會從這裡走過去。
等到機械種「咔噠」一聲之後，馬路上會多出很多小朋友。
他們背著書包，有的坐車上，有的和其它小朋友，一塊從右往左。
他們臉上都有笑容。
我很羨慕。
總是臉卡在欄杆之間，往外看著他們。
我也想背著書包去幼兒園，與小夥伴玩。
外面的熱鬧總是很短暫。
不一會兒，就沒什麼聲音了。
天空也沒什麼聲音了。
只有身後的老房子，時不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我覺著那是怪物挪動的聲音，他來找小朋友，然後一口把我吃掉。
我看著牆外的大樹，看著樹葉從大樹上飄落。
哥哥說，樹就是像樹葉從樹上落下來，然後落在地上，紮根生長——那個時候，哥哥抱著我，左右輕輕搖晃，像搖籃一樣，坐在走廊上，對我說的。
他說這是「自然課」。
他又教我，天上的雲是從水升到天上去，變成雲，然後越長越大，越長越大，變成大大的雲團，再把雨水落下去。
「哇」。
我聽不懂。
但我覺著好厲害。
我也想上自然課。
我想變成雨，到那天上去，跟著風「呼呼」地到處走。
但是現在，我感覺就是哥哥把我丟在這裡，讓我在這裡，紮根生長，像這棵樹一樣。
哪裡也走不了。
樹會落葉子。
我會落頭髮。
我把葉子埋在沙子裡，每天給它澆水，它沒有長成樹。
又把頭髮埋進去，每天澆水，也沒有長出一個我來。
只有我和樹。
還有這棟怪獸房子。
天快黑了，嬸子會過來送飯。
我不喜歡吃苦瓜。
很苦。
我把金黃色的蛋小心地夾起，丟進嘴裡，泯開，很甜，然後吃一大口飯。
「不能挑食。」嬸子看到碗裡的苦瓜，彎腰，指著我，呵斥。
我怕。
低著頭把苦瓜咽下去。
很苦。
嬸子離開，過了一會兒，開門，把碗收走。
天越來越黑。
在趕在摸黑之前，我要跑到樓梯前，踩著凳子，去拉燈繩。
燈泡的光不夠亮，像是把所有東西都蓋了一層會發光的黃布。
我縮在凳子上，抱著自己，既不敢下地，把腳下看不見的黑暗把我拉走；也不敢上樓，樓上更黑，有怪物藏著。
黑暗裡，有一點聲音，都能嚇得我跳到桌子上，「哇哇」哭。
頭頂燈泡，從自己頭頂打下來的影子就在眼前，同樣令我害怕。
我哭啊哭。
我只會哭。
我很沒用。
……
「小寶。」
身體懸空，被抱起。
我抬頭，看到了哥哥。「哥哥！」我撲到哥哥肩膀上，又想哭。
「嗯。」哥哥應了一聲，抱著她去衛生間洗澡。「今天又哭了？」
衛生間黑黑的。我從來不敢自己進去。
「嗯。」有些委屈。
哥哥兌好熱水，把我放進紅色的桶里，用毛巾給我洗澡。
我看到哥哥脖子邊緣的傷，指著，「這裡。」
「沒事。」哥哥說。
我小心地用食指點著傷口，「痛。」
「不痛。」
哥哥給我洗完澡，刷牙洗臉，又抱著我上樓。
「嘎吱」「嘎吱」的聲音又響起了。
哥哥把我放進被子裡，拍著我的被子，「睡吧，睡吧。」
我不想睡。
一睡，哥哥又不見了。
但我很快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間，聽到腳步聲，「嘎吱」「嘎吱」，哥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