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單人病房。
房裡沒有開大燈。
只有床頭儀器泛著微弱的冷光,心電監護規律地發出輕響,將夜襯得愈發寂靜。
冰冷的液體順著手背的輸液管,一點點滲入血管。
陸沉序陷在雪白的枕被間,額前的黑髮被冷汗打濕,眉骨上那道極細的舊疤隱沒在陰影里。
他呼吸沉重,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蜷起,仿佛正竭力抓住什麼。
昏暗中,陸沉序像被困在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里。
身體滾燙,意識卻被拖拽著,墜入一段段支離破碎的光影。
他看見婚後的自己,幾乎是以一種透支生命的方式在工作。
接項目、跑融資、通宵達旦地優化序恆的每一條代碼。
所有人都以為他野心勃勃,是為了爬到更高的位置,是為了那些冰冷的名利。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想快一點,再快一點。
快一點在京北這座巨大的城市裡站穩腳跟,快一點能夠有資格站在溫念的身邊。
他始終記得她第一次挽住他手臂時,周圍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
他不在乎旁人如何看他,卻不能忍受有朝一日,溫念因為選擇了他而被人輕慢。
畫面一轉,是婚後第二年的情人節。
序恆科技的會議室。
許梔作為律所代表,來確認一份智慧財產權合同的最終條款。
她看著陸沉序排得密不透風的行程表,忍不住半開玩笑地調侃:
「陸總,我們念念好不容易嫁給自己一眼看中的人,你這情人節還讓她獨守空房,可別仗著她喜歡你就可勁兒欺負人啊。」
他簽名的動作停住。
鋼筆尖落在紙面上,緩慢地洇開一小團墨跡。
抬起頭,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幾個字。
「一眼看中?」
許梔沒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她根本不知道,溫念從沒把這份少女心事告訴過陸沉序。
她半開玩笑的將溫念如何一見鍾情的事情說了出來,讓他第一次窺見了這場婚姻的真相。
原來,那場被他視作「各取所需」的相親,從來就不是他一個人的一廂情願。
那天晚上,他推掉了所有會議,八點鐘準時回了家。
江邊的風吹起她的長髮,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絢爛的光落進她盈滿笑意的眼底。
他不再克制,低頭,吻了下去。
記憶像被按下了快進鍵,那甜蜜的半年飛速閃過。
他們有過一段遲來的熱戀期。
可那份短暫的甜蜜,很快就被顧辭的出現徹底打碎。
起初,只是商業上的小動作,供應商臨時違約,公司系統遭到惡意攻擊。
後來,事情開始失控。
他開的車剎車被人動了手腳,險些在盤山路上衝下懸崖。
他察覺到有陌生人尾隨,甚至有人故意製造交通事故,想讓他「意外」消失。
他私下找過顧辭,得到的卻是更加惡毒的威脅。
「陸沉序,你猜,是你爬得快,還是你那位嬌滴滴的太太……出意外比較快?」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還是爬的太慢了。
為了不把溫念牽扯進來,他只能將所有精力都用來應付顧辭和清理身邊的隱患。
他開始頻繁地留宿公司,出門也刻意減少與她同行。
連曾經提過的孩子,也被他用一句「現在不合適」,親手壓了回去。
畫面驟然切換。
這一次,是聽松會所。
包廂里茶香裊裊,林舒衣著精緻地坐在他對面,眉眼間是居高臨下的審視。
她將那份親子鑑定推到他面前,告知他顧家長子的身份,要他回顧家,成為她期望的合格的顧家繼承人。
她提出的第一個條件,就是和溫念離婚。
「我不同意。」
他當場拒絕。
甚至沒有去碰桌上那份足以顛覆他人生的鑑定報告。
林舒卻只是冷笑一聲:「這件事,由不得你。你不同意,我自然有辦法讓你同意。」
他從那個女人眼中,看到了一種不計後果的、病態的瘋狂。
那一刻他明白,溫念已經成了林舒眼裡最礙事、也最容易被拿捏的軟肋。
他只能虛與委蛇,表面上開始疏遠溫念,暗中卻在拖延時間,為她安排一條安全的退路。
再等等。
他總是這樣告訴自己。
等他處理好顧家的事,等他將所有危險徹底清除,他會把一切都做到完美。
可林舒沒有給他這個時間。
她突然曝光了他的身份,以「保護顧家繼承人」的名義收走他的手機,將他軟禁在林家老宅。
整整三天。
等他終於擺脫控制,拿到手機,看到的第一條信息,就是溫念發來的離婚通知。
他瘋了一樣往機場趕,一遍遍撥打她的電話,聽筒里傳來的,卻永遠是冰冷的忙音。
大雨滂沱。
他在環城公路上,看到了那輛被貨車撞得面目全非的轎車。
看到了那個倒在血泊里,被雨水沖刷得毫無生氣的身影。
他像個瘋子一樣衝破警戒線,將她冰冷的身體抱進懷裡,聲音從顫抖的懇求變成絕望的抽泣。
他徒勞地用手捂住她身上的傷口,掌心很快便被鮮血浸透。
溫念的睫毛一動不動,安靜得仿佛只是睡著了。
懷裡的人,再也不能給他任何回應。
記憶沒有因為溫念的死亡而停止。
他看到自己在太平間外的長椅上,坐了整整一夜。
身上沾滿了她的血,乾涸後變成暗沉的、醜陋的印記。
有人讓他去確認遺物,他僵坐許久,才伸手接過那塊碎掉的手錶。
從那天起,陸沉序再也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提過「溫念」這兩個字。
他如林舒所願,回了顧家,接受了顧家長子的身份。
他成了林舒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手段狠辣、喜怒無常、不擇手段。
他借林家的勢做空顧氏,一步步架空顧振華,親手將周婉婷和顧辭送進了監獄。
林舒以為自己大獲全勝,在慶功宴上,她暢快地舉杯,宣告著仇人的出局。
可宴會尚未結束,警察便帶著陸沉序親手整理的所有證據,出現在門口,以多項金融罪名,當場將她帶走。
「為什麼?!」
林舒不敢置信地質問他,質問他為什麼要背叛自己。
他終於撕下了那層偽裝多年的面具,平靜地通知她。
「林女士,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過我的母親。」
他做這一切,只是為了等她站到最高處,再親手將她狠狠推入地獄。
林舒這才知道,他恨她。
恨她逼溫念簽下那份協議,恨她害溫念在那場瓢潑大雨里,孤零零地走向死亡。
很快,他替溫致遠和李婉君洗清了所有冤屈,親自去監獄門口接他們。
他陪著溫家人,去了墓園。
溫昕哭得幾乎昏厥,李婉君伏在溫致遠肩頭泣不成聲。
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里,唯獨他,從頭到尾沒有掉一滴眼淚。
他只是站得筆直,像過去那幾年一樣,把所有情緒和痛苦,都麻木地封在身體裡。
等溫家人都離開後。
墓園徹底安靜下來,只剩風吹過松柏的沙沙聲。
他獨自一人,在溫念的墓碑前,慢慢地跪了下去。
他從懷裡拿出那塊保存了很多年的舊手錶,輕輕放在冰冷的墓碑前。
錶盤上的血跡早已被擦拭乾淨,指針卻永遠地停留在了車禍發生的那一刻。
這些年,他找過最好的修表師,卻沒人能讓它重新走起來。
就像無論他後來擁有多少權勢,也無法讓那場大雨倒流,無法讓二十五歲的溫念重新睜開眼睛。
他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著墓碑上那張黑白的照片。
指腹緩慢划過照片上她含笑的眉眼,動作輕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稍微用一點力,就會再次弄疼她。
然後,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碑石上。
冰冷的觸感滲進皮膚,他閉上眼,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壓抑了多年的哽咽,終於從喉嚨深處溢出,帶著血腥味。
他終於。
可以光明正大地。
為他心愛的人,流下遲了太久的眼淚。
「念念……我好想見你。」
「我真的……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