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壽宴當晚。
衣帽間。
溫念坐在絲絨軟凳上,通過面前那面巨大的落地鏡,看著身後的男人。
陸沉序正在穿那件深黑色的定製西裝。
他抬手扣著袖扣,寬闊的肩背撐起挺括的面料,身形利落。
溫念的手指不自覺地搭上左腕,輕輕摩挲。
今晚這場林家壽宴,透著一股不尋常的詭異。
顧辭前幾天才為了攪黃序恆的業務大費周章,轉頭林家就送來了請柬。
林舒極有可能已經察覺了陸沉序的身世。
溫念心裡亂得很。
預感越來越強烈。
這隻扇動翅膀的蝴蝶,大概率會讓顧家長子認祖歸宗的戲碼提前上演。
這樣也好。
只要他回到那個位置,他們之間的這段婚姻就能順理成章地畫上句號。
快刀斬亂麻,對誰都好。
「在想什麼?」
低沉的男聲在頭頂響起。
溫念猛地回神,才發現陸沉序已經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正透過鏡子看著她。
那雙黑沉的眼眸里,壓著探究。
「沒什麼。」溫念指尖收緊,迅速掩下眼底的情緒。她隨便找了個藉口,「你的領帶……有點歪。」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既然做戲,總要做全套。
溫念抬起手,捏住他深灰色的領帶結,稍稍用力往上推了推。
兩人離得很近。
陸沉序個子高,溫念微微仰著頭,呼吸剛好掃過他的下頜。
她調整著領帶的摺痕,食指卻不小心蹭到他凸起的喉結。
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
溫念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
那套用來拉開距離的客氣話又一次派上了用場。
「好了,這樣行了。」
陸沉序看著她避之不及的動作,眼底的溫度退了下去。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到底沒去抓她。
「走吧。」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林家老宅門外。
這是京北二環內的一處頂級四合院,門外已經停滿了各色豪車。
來往的都是京北叫得出名字的權貴。
溫念挽著陸沉序的手臂走進去。
立刻引來不少打量的視線。
序恆科技最近雖然風頭正勁,但在這群老錢資本眼裡,終究只是個剛冒頭的初創公司。
根本不夠格拿到這種級別的邀請。
路過長廊時,旁邊傳來壓得很低的交談聲。
「那不是序恆的陸總嗎?他怎麼也來了?」
「聽說是林氏親自送的請柬,估計是林老先生看上他的前景了。」
「我看未必,說不定是背後有什麼別的靠山。」
陸沉序聽見這些話,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身形挺拔,沒有因為置身於這種頂級的名利場而顯得拘謹,更沒有因為出身寒微而露出半點怯場。
幾個商界大佬主動上前寒暄,試探他出現在這裡的緣由。
他應對得極為從容,不過五分鐘,對方已經雙手遞上了私人名片。
溫念也沒有閒著。
她借著幾位夫人引薦,和兩位專注醫療賽道的基金合伙人聊起了溫氏的項目。
一通應酬下來,溫念有些口乾。
她剛轉過身想去找服務生拿水,一杯常溫的鮮榨果汁已經遞到了面前。
陸沉序不知什麼時候結束了交談,回到了她身邊。
他順手接過她手裡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冰氣泡水,把果汁塞進她手裡。
旁邊有個微醺了的老總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眼看就要撞上溫念的肩膀。
陸沉序長臂一伸,不動聲色地將溫念攬到另一側。
他用自己的背脊擋住了那個男人。
「小心點。」
低低的嗓音落在耳邊。
這只是個下意識的護短動作。
卻被二樓迴廊上的那雙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林舒端著一杯紅酒,憑欄而立。
居高臨下的位置,足夠她把一樓的每一個角落盡收眼底。
她盯著陸沉序的臉看了很久。
隔得這麼遠,那張臉上的輪廓依然鋒利扎眼。
林舒捏著高腳杯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指骨泛著青白。
二十多年了。
她找了整整二十多年。
如今看著這個在商界憑自己本事殺出一條血路的兒子,在人群中遊刃有餘的姿態。
看著他三言兩語便拿到了行業大佬的名片,心裡的滿意度在不斷攀升。
這是一個完美的繼承人。
進退有度,野心藏得夠深。
比周婉婷生的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強了不止百倍。
林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勉強壓下心頭的激盪。
視線微轉,落到了陸沉序身邊的溫念身上。
看著陸沉序護著溫念的動作,林舒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
眉頭跟著皺起。
做大事的人,最忌諱重感情。
尤其是把軟肋這麼明晃晃地暴露在外面。
她已經查過溫家。
一個上不得台面的小公司,連給顧家提鞋都不配。
這種小門小戶出來的姑娘,除了會幾句場面話,根本扛不起未來顧家女主人的擔子。
林舒心裡已經有了決斷。
等找個合適的機會把人認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讓這段婚姻徹底消失。
她會替陸沉序挑一個真正門當戶對的世家千金。
一樓宴會廳里。
溫念正端著果汁,後背突然竄起一陣沒來由的寒意。
她像是有所感應般,抬起頭朝二樓看去。
璀璨的水晶吊燈下,她直直撞上了林舒的視線。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透著極度輕蔑和算計的打量。
前世,在那個暖氣開得很足的咖啡廳里。
林舒推過支票時,也是這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記憶的畫面和眼前的場景瞬間重疊。
溫念的心跳猛地加快,呼吸都亂了一拍。
她立刻收回視線,指尖緊緊捏住手包的邊緣。
晚上十點,壽宴接近尾聲。
賓客陸陸續續開始離場。
溫念和陸沉序走到老宅的雕花大門前,準備去停車場。
「陸總,請留步。」
林舒的秘書快步從後面走上來,攔住了兩人的去路。
一陣輕緩的腳步聲跟著響起。
林舒從迴廊的陰影里走了出來,身上披著一件名貴的羊絨披肩。
她停在兩人面前兩步遠的地方,視線直接越過溫念,深深地落在陸沉序的臉上。
一寸一寸,似乎想從這副清冷的骨相里,找出更多熟悉的痕跡。
陸沉序迎上她的打量,沒有任何避讓:「林夫人,找我有事?」
林舒收斂了情緒,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貴婦姿態。
她抬起手,秘書立刻將一張燙金的私人名片遞了過去。
林舒看著他:「手裡有一樁事關序恆未來的大生意,我想陸總應該會有興趣。」
她語氣里透著不容拒絕的姿態:「三天後,下午三點。聽松會所,我們單獨談。」
陸沉序看了一眼名片。
這場邀約來得極其突兀。
序恆的體量,根本用不著林氏資本的當家人親自下場。
但他沒有當場追問。
「好。」陸沉序將名片接過,收入西裝內側的口袋。
林舒很滿意他的識趣。
臨走前,她視線一偏,在溫念臉上停了兩秒。
那一眼很冷。
帶著濃濃的警告和毫不掩飾的排斥。
隨後,林舒帶著秘書轉身上了台階,消失在門庭深處。
夜風捲起落葉,帶起一陣寒意。
溫念定定地站在原地,盯著陸沉序剛才放名片的位置,四肢百骸一陣發涼。
聽松會所。
前世,陸沉序就是去了這間會所見林舒。
之後不到一周,他顧家長子的身份就徹底傳遍了整個京北。
而現在,這一切,足足提前了三年。
「怎麼了?」
陸沉序轉過頭,正對上溫念毫無血色的臉。
她整個人站在大廳的冷風口,單薄的肩膀微微發著顫,臉色白得連唇上的口紅都壓不住。
陸沉序眉頭微皺,直接脫下身上的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順勢攏緊了衣領。
帶著體溫的外套裹住她。
溫念回過神,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沒有。」
她咬著發白的下唇。
「可能是裡面太悶,有點累了。我們回家吧。」
說完,她率先轉身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步伐快得幾乎是在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