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太上了樓,這頓飯自然就散了。
飯後,李婉君端著洗好的水果出來,看了看坐在沙發上喝茶的兩個年輕人。
溫念正捧著一杯熱水想事,氤氳的水汽拂過她低垂的眉眼。
陸沉序坐在她旁邊,長腿微斂,肩背挺直,兩人中間隔著一個抱枕的距離,誰也沒說話,瞧著生分得很。
溫致遠放下茶杯,側頭沖李婉君遞了個眼神。
「今天天氣不錯,婉君,你前幾天不是說那幾盆君子蘭該分盆了嗎?讓念念和沉序去後院幫幫你。」
李婉君立刻心領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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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對。」她站起身,順手把柜子里的剪刀和噴壺拿過來,遞給溫念,「念念,你們去後院幫我澆澆水,我上去看看老太太。」
溫念接過噴壺。
陸沉序已經站起身,順手接過了李婉君手裡的那把花剪。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客廳,走到後院。
九月的午後,陽光正好。
院子裡的桂花樹開得正盛,風一吹,滿院子都是清甜的香氣。
陽光穿過枝葉落下來,在青石小徑上投出細碎晃動的光斑。
兩人隔著兩三米的距離,沉默地給花澆水。
水流嘩嘩作響,反而讓這份沉默顯得更加刻意。
溫念拿著噴壺,對著一盆弔蘭漫無目的地噴水,視線卻不自覺地往旁邊飄。
陸沉序低著頭修剪枯枝。
午後的光落在他清瘦的側臉上,將高挺的鼻樑和利落的下頜線勾勒得越發清晰。
那雙眼睛安安靜靜的,沒什麼多餘的情緒。
眉骨處那道極細的疤痕,非但沒破壞美感,反而添了幾分張力。
前世,她曾問過由來,陸沉序卻什麼也沒說。
那時的她,數次撫過那道疤。
可如今,物是人非。
溫念垂下眼,把視線收回來,盯著葉片上的水珠。
細密的水珠沿著葉尖滾落,砸進泥土裡,很快便沒了痕跡。
「剛才在餐桌上,謝謝你。」她開口。
他中途折返,又順著她的話替她兜底,替她擋了二叔一家的刁難。
「咔嚓。」
一根枯枝被剪斷。
陸沉序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看她。
黑沉的眼瞳定在她的臉上,半晌沒說話。
像是要越過她平靜的表情,看清藏在下面的真正心思。
溫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去摸左手腕上的舊手錶,「怎麼了?」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陸沉序說,「你一共跟我說了五次謝謝。」
溫念微怔。
五次?
她自己都沒注意。
「我們結婚才一天。」陸沉序把剪刀放在一旁的台子上,拿過一塊干毛巾擦手,「你跟我客氣得,像是在招待一個不太熟的客人。」
溫念指尖一緊。
她確實是在刻意拉開距離。
這輩子她不想重蹈覆轍,唯一的辦法就是從一開始就劃清界限。
可這話沒法說。
她抿了抿唇,正想找個藉口敷衍過去,陸沉序已經擦完手,把毛巾放到一邊。
「水壺太重。」他朝她伸出手,「我來吧。」
溫念愣了一下,下意識把手裡的噴壺遞過去。
交接的瞬間,陸沉序的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的手背。
乾燥,溫熱,帶著一點粗糙的薄繭。
溫念像觸電一樣,猛地縮回手。
噴壺失去支撐,眼看就要砸在地上,陸沉序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把手。
手臂繃起一道利落的線條,壺裡的水卻還是濺出來幾滴,落在他的袖口上。
花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只有噴壺裡晃蕩的水聲。
陸沉序的手停在半空,維持著接東西的姿勢。
他看著溫念往後退了半步,看著她明顯抗拒的肢體語言,原本鬆懈的下頜線條一點點繃緊。
那雙深色的眼眸里,飛快地划過一抹黯淡,快得像是溫念的錯覺。
隨即,他垂下眼,將所有情緒重新壓回了那張冷淡平靜的面孔之下。
溫念有些懊惱自己的反應過度。
她蜷了蜷剛才被他碰過的手指,掌心空落落的,心口卻莫名發緊。
可車禍的陰影,加上前世被放棄的心灰意冷,讓她身體的本能快過了理智。
「我……」溫念張了張嘴,想為自己傷人的舉動做解釋。
「你不用多想。」陸沉序打斷她。
他轉過身,面向那排君子蘭,手腕微傾,水流均勻地灑了下去。
逆著光,他清瘦挺拔的背影被勾出一層淡淡的金邊,脊背卻透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淡。
「你不想讓家人操心,需要我配合演戲,我配合。」他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起伏,「照顧生病的妻子,在外人面前維護,這些都是作為丈夫的義務。」
「你不用有心理負擔,也不用覺得欠我什麼。」
盡丈夫的義務。
又是這句。
溫念站在原地,看著男人清瘦的背影。
從前世到今生。
他做的所有滴水不漏的體貼,所有無可挑剔的細節,都只是因為他是一個責任感極強的人。
因為他們結了婚,所以他要在外人面前維護她。
因為她是他的妻子,所以他要把她的事排在第一位。
溫念曾在網絡上看過一種形容,叫「責任型配偶」。
即使沒有愛情,他們也會因為刻在骨子裡的責任感,扮演好一個無可挑剔的伴侶。
工資上交,拒絕誘惑,事事回應,照顧家人。
陸沉序就是這種人。
只要還在婚姻存續期間,他就會把這個角色演到極致。
溫念忽然覺得有些想笑,又覺得眼睛發酸。
這到底是她的幸運,還是她的不幸?
可對她而言,這種沒有愛的完美,比殘缺的愛意,還要傷人。
溫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發澀的感覺,走過去拿起修剪細枝的小剪刀。
「好,我知道了。」
兩人再沒說話,各自占據花房的一角,沉默地幹活。
午後的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在花架下交疊,又隨著枝葉搖晃悄無聲息地分開。
下午一點,回門宴徹底結束。
溫家老宅的大門外,溫念一家四口一起走到大門口。
旁邊,二叔一家也剛好從車庫把車開出來。
何曉玥降下車窗,笑得一臉褶子:「念念啊,有空多回老宅看看,你奶可是天天惦記你呢!小陸,路上開車慢點啊。」
溫念客氣:「二叔二嬸慢走。」
黑色的寶馬駛出大門,拐了個彎,徹底消失在視線里。
車窗升起。
何曉玥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嫌惡和不解。
「這死丫頭今天到底抽什麼風?」何曉玥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絲巾,氣得不輕,「卓然你看見沒?她居然挽著李婉君那個鄉巴佬的胳膊!她不是最噁心那個後媽嗎?」
溫卓然開著車,冷哼了一聲:「誰知道呢,可能是剛結了婚,想在老公面前表現表現家庭和睦唄。」
「表現個屁!」何曉玥越想越氣,「這下好了,她要進公司,小輝進不去,咱們在這個新項目里連個眼線都沒了,這步棋算是廢了。」
「行了,你少嚷嚷兩句。」溫卓然轉動方向盤,「問題不大。」
「什麼叫問題不大?」
「她溫念算個什麼東西?」溫卓然不屑地撇嘴,「大學畢業就在外面幹個破行政,連財務報表都看不明白,還想管項目?無非就是小姑娘一時興起,想過把當總監的癮。」
「可是陸沉序不是說要幫她把關嗎?」
「拉倒吧!」溫卓然嗤笑出聲,「陸沉序自己那個小公司最近搞什麼融資,忙的團團轉,哪有閒工夫天天盯著溫氏的帳本?估計就是在老丈人面前說得好聽。」
他頓了頓,語氣陰損:「等溫念一進公司,我隨便在數據上動點手腳,給她找點麻煩。到時候股東會一發難,她這種嬌滴滴的小姑娘只能哭著知難而退。到頭來,這項目不還是得交到咱們手裡?」
何曉玥聽完,這才順了氣,「這倒也是,她懂個屁的管理。」
坐在後排的溫棠正拿著小鏡子補口紅,壓根沒聽父母的盤算。
她腦子裡全是陸沉序剛才進門時的樣子。
穿著黑風衣,腿又長,簡直比她追的那些男團愛豆還要有味道。
「媽,你說同樣是相親,念念姐怎麼運氣那麼好?」溫棠收起鏡子,湊到前排座椅中間,「我那姐夫長得可真帥,比電視上那些男明星都好看。以後我要是找老公,也得找個長這樣的。」
「帥頂個屁用!」何曉玥毫不留情地往女兒頭上潑冷水,「一個從小鎮爬出來的泥腿子,窮光蛋一個!自己開個破公司,連套像樣的婚房都買不起,還得靠你大伯墊資。這跟吃軟飯有什麼區別?」
何曉玥轉頭教育女兒:「你給我記住了,咱們溫家的女兒,以後是要高嫁進京北那些頂流豪門的。陸沉序這種白手起家的,說破天也是個打工仔,也就溫念那種腦子進水的才當個寶。你看著吧,那種鳳凰男,都是自卑又算計的,溫念以後有的是苦頭吃!」
溫棠撇撇嘴,沒敢反駁。
一家三口各懷鬼胎,驅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