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是被一陣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吵醒的。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迷茫地盯著頭頂的水晶吊燈。
細碎的光線折進眼底,晃得她微微眯了下眼,視線才逐漸聚焦。
這不是醫院。
溫念動了動手指,指腹觸到一片細膩柔軟的布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身上穿著絲質的睡衣。
這裡是……她和陸沉序的臥室。
門外有人在說話,隔著厚重的實木門,聲音聽不真切。
但那個低沉的嗓音溫念再熟悉不過。
是陸沉序。
溫念想坐起來,卻發現四肢百骸都泛著一股軟綿綿的酸乏,是高燒過後的無力感。
這一切都太過熟悉。
溫念摸索著拿到枕邊的手機,屏幕亮起,上面的日期清清楚楚。
三年多前。
她和陸沉序舉行婚禮的這一天。
溫念盯著那串數字,呼吸停滯了半秒,握著手機的手指也一點點收緊。
她……重生了?
她突然想起,前世的這天,她不知道怎麼著涼的,婚禮後半程發起了燒。
強撐著走完儀式,因為不想人生首次新婚之夜,就婉拒了家人提出去醫院的意見。
陸沉序拗不過她,只好把她帶回新房,請了家庭醫生。
結果她燒得迷迷糊糊,別說洞房了,連陸沉序脫新郎禮服都沒看到,就昏睡了過去。
那個時候,她為此懊惱了好幾天。
如今再看這間精心布置的婚房,大紅色的喜字貼在玻璃上,被映得格外灼目。
溫念覺得荒唐。
老天爺既然讓她重活一世,為何偏偏選在這一天,讓她和陸沉序再續上這段孽緣。
溫念正失神,門外的交談聲結束了。
「咔噠」一聲,門把手被按下。
陸沉序推門而入。
高挺的身形將門外的光線擋住大半。
他穿著挺括的白色襯衫,領帶早就摘了,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鎖骨。
大概是剛結束婚宴,清冷的眉眼間還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眉骨處那道極細的疤痕,也在暖光下平添了幾分冷感。
看到她睜開眼,陸沉序腳步微頓,原本微緊的下頜線條無聲地鬆了幾分。
隨即,視線快速掃過她透著病態紅暈的臉頰,朝門口瞥了一眼。
見她異常安靜,陸沉序走到床邊。
高大的身影落下來,擋住了她眼前一小片燈光。
「醒了?」
溫念看著這張三年後將會在京北商界呼風喚雨的臉,心口曾有的那種悸動,早已在車禍的劇痛中碾得粉碎。
她平靜地移開視線,長睫垂下,目光落在自己交疊在被子上的手指上。
指尖卻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
陸沉序抬起右手,帶著薄繭的指腹探向她的額頭。
掌心即將觸碰到的前一秒,溫念偏過頭,躲開了。
臥室里的空氣靜默了一瞬。
陸沉序的手停在半空,垂眸看她,終於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
那雙原本總是盈滿笑意的眼睛,因發燒而眼尾泛著薄紅,雖然明艷動人,眼神卻像蒙了一層疏離的霧。
陸沉序懸在半空的手指蜷縮了一下,隨後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
「還是不舒服?」他低聲問。
溫念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過反常。
可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或者說,該如何面對這個此刻還不是她前夫的男人。
「沒什麼。」溫念撐著身子坐起來,聲音透著欲蓋彌彰地鼻音,「我只是想去洗漱。」
她掀開被子,腳尖剛沾到柔軟的地毯,一陣強烈的眩暈感直衝腦門。
眼前驟然一黑,耳邊的聲音也像隔了一層水。
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去。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落下來。
一雙結實的手臂穩穩箍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撈了起來。
隔著薄薄的睡衣,溫念能感受到男人掌心的溫度,還有他身上那股極淡的香氣,清冽而克制。
前世,這樣的擁抱足以讓她心跳如鼓。
而此刻,她只注意到陸沉序的手虛虛地握著她的側腰,極有分寸地保持著紳士的距離。
「謝謝。」
溫念借著他的力道站穩,輕輕推開他的手臂,語氣平靜。
陸沉序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慢點。」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避開那塊舊手錶,扶著她往浴室走去。
水龍頭嘩嘩作響。
溫念捧起冷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臉頰滑落。
她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烏黑的長髮鬆散地垂在肩頭,襯得那張明艷的臉愈發沒有血色。
眼底還透著疲憊,唯獨那股子清醒越來越濃。
她真的活過來了。
其實她和陸沉序能閃婚,本身就充滿戲劇性。
半個月前,繼母婉姨小心翼翼地敲開她的房門,說有個才俊想介紹給她認識。
那陣子,她正被後奶提議的商業聯姻攪得心煩,本想婉拒。
可當婉姨報出「陸沉序」這個名字時,她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相親那天,她緊張得說話都有些顛三倒四。
還半真半假凹出個「被家裡逼婚抗議無果」的戲碼,來掩飾自己早就對他有所關注的事實。
陸沉序卻始終清冷自持,耐心地聽她胡言亂語。
他那天穿著一身款式簡單的深色西裝,坐姿端正,沉默時顯得格外難以接近。
可每當她磕磕絆絆地說完一句,他都會認真回應,從未露出半分不耐。
溫念知道自己表現奇差,一度以為這場相親要黃。
誰知道,就在分別的時候,他卻看著她說:
「溫小姐如果覺得我可以,我們就結婚。」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平穩,像是在談一件經過深思熟慮的正事。
只有落在她臉上的目光,比平時停得稍久了一些。
之後幾天發生了什麼,溫念的記憶都有些飄忽忽。
爸爸和婉姨正好不願她去聯姻,想她嫁給喜歡的人。
在確認了她的心意後,他們用最快的速度,為她促成了這樁婚事。
從相親到領證,不到十天。
溫念抬手抹掉臉上的水珠。
鏡子裡,她唇角極輕地牽動了一下,卻沒有半點笑意。
曾經,她以為自己很幸運,能嫁給一見鍾情的人。
可誰能想到,結局卻是那樣。
重活一次,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這婚,得離。
可是不能現在離。
她不能讓爸爸和婉姨剛高高興興為她操持完婚禮,第二天就又要為她的離婚而操神。
這種事,總要找個合適的時機。
水聲停歇。
溫念扯過毛巾擦乾臉,推開浴室的門。
陸沉序沒有走,就站在半步遠的地方。
他雙手插在西裝褲袋裡,身姿挺拔,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她。
那雙黑沉的眼眸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落在她身上,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很明顯,他一直守在這裡,可能怕她體力不支摔倒。
溫念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只低聲再次道謝:「我好了,謝謝你。」
頓了頓,她又說:「我發燒可能是感冒了,今晚分開睡吧,免得把病傳染給你。」
她想用這種方式,順理成章地開始他們的分居生活。
陸沉序卻看著她,黑沉的眼眸在燈光下辨不出情緒。
幾秒後,他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不行。」
溫念一愣。
她沒想到他會拒絕。
「醫生說你需要隨時觀察。」陸沉序看著她,「妻子生病,照顧你是作為丈夫的義務。」
義務。
原來如此。
前世,他就是用這兩個字,完美地扮演了一個無可挑剔的丈夫。
溫念垂下長睫,掩蓋住眼底的情緒。
平生頭一回因為一個男人的盡職盡責而感到深深的困擾。
溫念不再爭辯,重新走回床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索性有些自暴自棄。
「明天還要回老宅聚餐,早點休息吧。」
她側過身,背對著他,用最直接的動作結束了這場對話。
身後沉默了很久。
久到溫念以為他離開了,才聽到一陣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陸沉序沒有上床,而是從柜子里抱了一床備用被子,徑直走到落地窗前的沙發上躺下。
以他的身量,那張沙發顯得有些侷促。
他卻只是屈起長腿,安靜地背過身,沒有發出半句怨言。
檯燈被按滅。
臥室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空調運作的微弱聲響。
溫念閉著眼,卻毫無睡意。
前世的種種在腦海中翻湧。
溫家破產,爸爸入獄,背後是二叔溫卓然和後奶方慧的陰謀。
而她,因為他們常年的挑撥,誤會了真心待她的婉姨十幾年,甚至連妹妹溫昕的親近,也視而不見。
比起一段失敗的婚姻,她更是一個失敗的女兒,失敗的姐姐。
這一世,她要把虧欠家人的,全部補償回來。
至於陸沉序。
溫念睫毛輕顫了一下,終究沒有再想下去。
藥效逐步發揮作用,睏倦終於蓋過了繁雜的思緒。
溫念頂著虛弱的身體,呼吸平穩下來,陷入了深眠。
夜色深重。
安靜的臥室里,窗外的月光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光斑。
黑暗中,沙發上那個人悄無聲息地坐直了身體。
借著落地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暈,陸沉序靜靜地注視著大床上那個逐漸放鬆的輪廓。
月色勾亮他高挺的鼻樑,半張臉卻隱沒在暗處。
那雙一貫克製冷峻的眼眸里,翻湧著濃烈到化不開的暗色。
長久的凝視。
視線黏滯在床榻的隆起處,隱晦且壓抑。
許久。
陸沉序重新躺下,閉上眼。
那股洶湧在眼底的情緒,隨著夜風,再度被他妥帖地隱藏在皮囊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