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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少年志氣】

2026-09-14 09:05:39 作者: 上湯豆苗
  徐野卻不會這樣輕易放過對方。

  他朝齊子修再進一步,盯著他的雙眼一字一句道:「先父還說過,匹夫之勇不過百人敵,智勇雙全方為萬人敵。只懂打打殺殺那是莽夫,有勇有謀才是真正的名將,譬如令祖定國公便是這樣的人物,齊兄,你說對嗎?」

  此言一出,齊子修徹底失去反駁的勇氣。

  徐野這番話有理有據不卑不亢,既解釋了自己來參加雅集的原因,又反駁了齊子修及其同伴所有的指責,還順帶捧了定國公齊源一把。

  齊子修敢說半個不字?

  他若繼續刁難徐野,不就是在妄議自己的祖父是個莽夫?

  在場的文人士子們頻頻點頭以示認可,徐野的話確實說到了他們的心窩裡。

  是啊,武將為什麼不能讀書?為什麼不能參加雅集?他們肯來這種場合認真學習,豈不更能說明聖人教化和詩書大道的效用?

  主位之上,崔文奐眼中對徐野的讚賞已經無法掩飾。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得更厲害。

  這份定力、口才和心性,哪裡像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崔文奐對安平侯徐振庭不陌生,此人堪稱朝中一個異類,寒門子弟出身,卻能憑藉軍功成為邊關新銳武將中的代表,就連定國公齊源這樣的老牌勛貴都會主動結交,早早就定下一樁婚約。

  徐振庭壯烈殉國之後,崔文奐頗為悲痛,為大周失去這樣一位能夠名留青史的將星而傷感,並且親自寫了一篇祭文。

  再後來,他聽說徐振庭唯一的兒子承襲了爵位,卻一心想著舞文弄墨,崔文奐自然覺得有些可惜,但他和徐家沒有交情,也就沒有仗著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橫加干涉。

  今日一見,崔文奐暗暗有些慚愧,果然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樣一個少年又怎會是那種不孝之人?

  「你……你……」

  齊子修抬手指向徐野,臉色陰沉得能滴水,卻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徐野雙眼微眯,氣勢逐漸沉凝,沉聲道:「齊子修,你這一年來處處針對我,每次撞見都會惡意挑起爭端,就連今天這種場合都不放過,在德載公面前依舊不知收斂。既如此,那我倒要問你幾個問題。」


  他開始向對方走去,每走一步便拋出一個問題。

  「你身為定國公府的長房子孫,你為大周百姓做過什麼?」

  「你享受著朝廷的供養,為這個社稷做過什麼?」

  「你除了在溫柔鄉里醉生夢死,除了在世人跟前橫行霸道,你還會什麼?」

  他每說一句,齊子修的身形便矮一分,旁邊的幾個錦衣華服的年輕人下意識地遠離他一些。

  齊子修的臉色從鐵青變成慘白,嘴唇翕動著。

  他想反駁,卻發現無從反駁。

  因為徐野說的都是事實。

  只是過去一年裡徐野的忍讓被他理解成軟弱,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他看不起的書呆子,有朝一日會在大庭廣眾之下,靠著這些樸實的話語把他逼到牆角,讓他有口難言,讓他羞憤欲死。

  他的身體開始發抖。

  不止因為憤怒,還有一絲他自己不願承認的畏懼。

  徐野從始至終都沒有提及那樁婚約,所有的反擊都只針對他本人,如此精準且辛辣,讓齊子修連轉移話題的機會都找不到。

  場間的文人士子們看著這兩位神態截然不同的勛貴子弟,一時間心中百感交集。

  齊子修的名聲無需多言,眾人只是忌憚他身後的定國公府,此刻見到徐野這般強硬的態度,心裡自然覺得痛快。

  另一方面,他們同樣意識到,今日雅集最大的話題必然會是那位年輕的伯爵。

  有人艷羨也有人感慨,畢竟徐振庭是為國捐軀,能夠看到他的兒子一鳴驚人,內心其實有些觸動。

  而站在徐野身後的賀槐,這一刻已然眼眶泛紅,虎目含淚。

  他終於等到這一刻,多想聞栩、許臨漳和府中人看到,多想老侯爺的在天之靈能夠看到。

  徐野則看著搖搖欲墜的齊子修,忽地轉身面向主位上的崔文奐,誠懇地說道:「德載公,晚輩不知會有這些波折,否則不會唐突赴會,如今攪了德載公和諸位先生的雅興,晚輩慚愧之至。」

  崔文奐卻搖頭道:「安平伯無需如此。」

  所有人都能聽出他的回護之意,顯然徐野今天的表現已經打動了這位地位尊崇的文壇大儒。

  徐野想了想,又道:「多謝德載公體諒。今日乃是春日雅集,晚輩的確才疏學淺,作不出什麼好詩,但是晚輩方才聽完那幾位公子的非議,心中有所感,想寫幾句話,就當是晚輩參加這場雅集留下的痕跡,也當做對那些雜音的簡短回應,不知德載公可否應允?」

  崔文奐登時來了興致,毫不遲疑地說道:「安平伯有此雅興,老朽求之不得。來人,研墨!」

  立刻有小廝上前,在徐野的案几上鋪好筆墨紙硯。

  徐野轉身走了回去,周遭幾位膽大的年輕士子忍不住湊了過來,旋即又有數人走近,更遠一些的則起身踮腳,幾乎所有人都在關注這個年輕的伯爵會寫出怎樣的詩作。

  徐野來到案前,拿起毛筆蘸了蘸墨,輕吸一口氣然後落筆。

  他的書法繼承於原主,只能算作中規中矩。

  但是當他寫下第一句的時候,旁邊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有人更是當眾念了出來。

  「征馬嘶秋月——」

  開篇不算瑰麗壯闊,卻已有鐵血之意象,崔文奐微微頷首,表情愈發期待。

  緊接著第二句。

  「邊聲入暮雲——」

  場間開始有人低聲議論。

  這兩句雖然用詞樸拙,但是意境蒼涼,有武將的風姿,也有邊塞的味道。

  徐野沒有理會外界的聲音,繼續落筆。

  「何鬚生入塞——」

  第三句寫完,場間的議論聲陡然變大。

  蓋因這五個字極有力量,武將為國出征誰不想活著回來?

  然而徐野給出的回答是不懼生死。

  眾人想到徐野的父親,那位為國捐軀的名將,一時間竟然感佩莫名。

  另一邊,齊子修聽完這三句短詩,藏在袖中的雙手不自覺地發抖,他似乎已經想到雅集結束之後,自己將會淪為上京笑柄的下場。

  當此時,徐野提筆揮毫,寫下最後一句詩。

  有人高聲念了出來。

  「死亦報明君!」

  全場寂靜,所有的議論聲仿佛被人為掐斷。

  單論詩作本身,徐野這首短詩談不上驚才絕艷,但也可以洗清他沽名釣譽附庸風雅的嫌疑,甚至比很多人的預想要好。

  更關鍵的是,這首詩里蘊含的決絕與悲壯,尤其是那股忠心報國的信念,足以令在場的絕大多數人動容!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一個將門之後的孤兒,在被人誤解、攻訐甚至指責他不忠不孝之際,他沒有憤怒失態,沒有逃避辯解,而是用這樣一首短詩表明自己的志向。

  此刻沒有人說話,全都面帶敬意地看著徐野。

  徐野則放下毛筆,對主位上的崔文奐躬身一禮道:「德載公,晚輩獻醜了。」

  崔文奐站起身來,旁邊的幾位大儒也都站了起來。

  老者一步一步來到徐野身前,從年輕的士子手中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面短短二十個字,緩緩問道:「安平伯,你在寫下『何鬚生入塞』這五個字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徐野神色鄭重,答道:「回德載公,晚輩想到了先父。四年前在北疆野狐原,先父身被二十餘創,仍舊斬將殺敵,最後傷重不治壯烈殉國。先父沒有活著回上京,但他用自己的命換來了北疆的安寧和百姓的太平。晚輩寫下這五個字,就是想告訴自己,也要告訴所有人,我徐野是忠桓公的兒子,將來若上了戰場,也會像先父一樣,馬革裹屍以死報國,絕不苟且偷生。」

  有風吹過亭內,所有人都靜靜地站著。

  崔文奐沉默良久,嘆道:「好,說得真好。安平伯,老朽活了一甲子,見過不少有才的年輕人,有的人詩作得花團錦簇,卻滿肚子男盜女娼。有的人嘴上喊著忠君愛國,背地裡卻蠅營狗苟。你這首詩用詞樸拙,格律不工,但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語調鏗鏘道:「但是這二十個字里有氣,有骨,有血,有魂。何鬚生入塞,死亦報明君,這兩句不是坐在書齋里吟風弄月就能寫出來的,而是真正的忠良之後才能寫出來的句子。」

  「忠桓公在天有靈,看到你今日這般,想必也會欣慰的。」

  崔文奐是何等人物?

  大周士林公認的盟主大家,政事堂裴敏裴相公多次盛讚過他的學問和品格,有他今日這番論斷,往後再也沒人敢拿忠孝之道的大帽子指責徐野。

  無關才學,而在於詩以言志。

  一時間,場間眾人看向徐野的目光徹底變了,多了幾分敬佩之意。

  「好詩,的確是好詩。」

  「是啊,這股決絕的氣勢真令人感慨。」

  「之前還以為安平伯不務正業,今日方知人不可貌相。」

  「忠桓公一世英名,後繼有人啊。」

  這些議論聲接連響起,不光傳進了徐野的耳里,也讓齊子修聽得清清楚楚。

  雖說這會沒人譏諷他,可是齊子修發現自己快要站不住,臉色逐漸變成醬紫色,一陣紅一陣白。

  徐野沒有理會此人,而是對崔文奐說道:「德載公謬讚了,晚輩愧不敢當。今日之行受益良多,晚輩先行告退,改日再登門拜訪德載公。」

  崔文奐宛如看著自家子侄一般,慈愛地笑道:「好,改日有空便來老朽府中坐坐。」

  「多謝德載公。」

  徐野又朝眾人行了一禮,然後帶著激動得快要發抖的賀槐,轉身離開了大亭。

  一眾文人肅立目送,看著少年頎長的身影,紛紛出言道別。

  春日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徐野堅定地邁步前行。

  才走出十餘步,忽然聽到身後亭中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那些權貴子弟驚慌的喊聲響起。

  「六郎!六郎!」

  「六郎暈倒了!快傳郎中!」

  「六郎你醒醒!」

  賀槐忍不住回頭望去,只見亭內一片混亂,看不見齊子修昏倒的景象。

  徐野腳步不停,只是唇邊泛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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