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警四十年,破案無數。
他們說我是全國模範,可那又有什麼用?
我救不了她。
甚至連她死前給我留下的證據都看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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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風猛的灌進領口,把還在昏睡的高陽凍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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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卻只見到一片漆黑的稻田。
「又喝多了……」
三十多年了,高陽已經記不清自己在稻田裡醒了多少次。
冥冥之中,他覺得或許自己最好的歸宿,就是和三十年前的莊怡一樣,死在一片萬籟俱寂的稻田裡。
黑暗之中,他下意識的摸向自己的褲兜里的手機,想要打個車回家。
可摸了半天都不見手機。
「不會是丟了吧?」
急躁之下,高陽反手一掏,正好從腰帶上掏出一個小小的方塊。
「找到了。」
熟悉的觸感落在手裡,可高陽定睛一看。
「怎麼是這玩意?」
落在手裡的,居然是一台老舊的按鍵手機。
黑色的塑料外殼,松垮的按鍵手感,以及一條只能顯示一行文字的單色顯示器。
溢出的眼淚比大腦更早認出這台手機。
這是一台愛立信GH398。
是高陽工作第二年,對象莊怡攢了半年工資買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幾十年過去,高陽甚至還記得那天莊怡和自己說的話。
「你是刑警,要出外勤的!外面這麼危險。帶一個手機,這樣就不會走丟啦!」
然而。
就是在這句話說完之後沒幾個月。
莊怡就死了。
高陽記得,自己是最後一個看到現場的。
因為所有人都不想讓他看到莊怡的遺體。
思緒瞬間回到幾十年前。
那年,高陽大學畢業,以公安大學首席的成績進入安信縣刑偵大隊。
不同於後來想要當兵都得看運氣抽籤的年代。
當時可是1995年,一個大學生參軍入伍都能上新聞,實際價值更是比黃金還值錢的年代。
按理說,高陽這樣成績的年輕人,只需要在基層歷練兩年,馬上就能回到市局,並以最快的速度進入省廳。
然而,就在高陽進入刑偵大隊之後沒多久,一起特大連環殺人案便發生在了安信縣城。
【618案】
又稱【稻草人案】
從1996年六月十八日開始,到1996年十月十八日結束。
連續四個月,安信縣累計出現了四名被害人。
被害人的年齡不固定,最小十幾歲,最大七十有餘。
案件的最開始,不論高陽,還是旁人,都以為這只是一起尋常的殺人案。
可隨著第二名被害人出現,事情的嚴重程度隨即發酵。
一度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縱使縣市兩級單位聯合搜查,派出十幾名最優秀的刑警協助調查,卻還是沒能把兇手抓捕歸案。
更要命的是,搜捕過程中,還出現了警員被害的情況。
而那位警員,剛好就是高陽的未婚妻,專案組所屬公安法醫,莊怡。
莊怡死後,高陽發了瘋的想要抓住犯人。
他學了犯罪心理學,想要給犯人畫出一個完美的側寫。
他還學了法醫,只為了能夠從遺體上看出哪怕一點的蛛絲馬跡。
但那都沒用。
因為每一個案件的嫌疑人側寫都互不相同,就好像犯人壓根不是同一人。
可每一具遺體的情況又完全相同,進一步推翻了側寫的推斷。
用當時省廳下來的老專家的說法是。
犯人擁有極強的反偵察意識,且冷酷無情,每次行兇,都做過精密的計算。
此言一下激怒了專案組所有幹警。
可不論他們如何努力,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隨著時間的流逝,兩年後,這起案件終於是被徹底封存。
再也沒人提起。
此時。
月色之下。
看著手裡的黑色方塊,幾十年積累下來的憤怒瞬間衝上高陽的心頭。
他一把丟掉了這像是夢魘一樣的手機,像是要和那過去一刀兩斷。
可轉身他就又連滾帶爬的跑到田裡,小心翼翼的將手機撿起,把所有的泥土都擦拭乾淨,仔仔細細的放到胸前的口袋裡。
過了許久。
直到情緒評定下來,高陽這才抬起袖子,用力抹掉糊住眼皮的淚水。
他爬出稻田,深呼吸一口氣。
四周萬籟俱寂,只有很遠的地方能看到一點點燈光。
思索再三,高陽最終決定朝著遠處有光的方向走去。
可沒走兩步,路旁幾道零星的烏鴉的嘎嘎聲,卻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警察的本能讓他意識到這很不正常。
烏鴉是非常常見的集群性鳥類。
但他們並不是夜行性的生物。
因此,幾乎很少有人能在半夜聽到烏鴉的叫聲。
更重要的是。
現在已經是深秋。
正好是烏鴉集群生活的時節。
「不對勁……」
高陽循著聲音看去,卻只見一顆黑不溜秋的老歪脖子樹下,懸吊著一個完整的人影!
周圍還時不時就傳出烏鴉的叫聲,以及煽動翅膀時的噗噗聲。
「壞了。」
高陽眉頭一皺,渾濁的雙眼瞬間變得無比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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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時後。
宿醉的高陽此刻已經清醒了不少。
但他看著眼前的一切,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綠色的警官制服,夏利,金杯的老款警車。
就連手裡的手電筒,都是當年用1號電池供電的老舊款式。
「總不能是穿越了吧?」
案發地點的樹下,高陽坐在一台渾身灰塵的夏利警車的前蓋上,借著明亮的車燈,看向眼前那些來來往往的警察,心生疑惑。
就在這時,夜色里,一個穿著風衣的人影靠近了高陽。
高陽渾身一僵。
只一眼,他就認出了來人的身份。
安信縣刑偵二隊的隊長,劉賀。
看來真是穿越了。
劉賀前年死了,是癌症。
自己還去祭奠了,骨灰也是自己和他的徒弟親手埋的。
借著車燈的光芒,高陽悄悄打量了他的全身。
沒洗的大風衣上是濃的刺鼻的煙臭味,白色的襯衫領口已經徹底變黑,臉上還掛著兩個連黑夜都遮不住的黑眼圈。
他記得這副模樣。
【稻草人案】案發第三個月時,劉賀就是這幅打扮。
因為不久前剛剛出現第二個被害人,所以所有人都緊繃著神經,不敢有半點的鬆懈。
當時他忙到整整一個月都沒來得及換下這身衣服,每天都在案發地點和周圍進行踩點走訪和調查。
最終還是他累到虛脫,休克進了醫院,這才獲得了半個月的休息時間。
而也就是一個月後,莊怡犧牲了。
換句話說……
現在的莊怡,還活著。
一絲莫名的期許從心底浮現,高陽站定在車前,向來人敬禮:「劉隊,我沒想到會是你們二隊過來」
劉賀淺淺咋舌,嘴裡又吐出一口煙,只是咬牙說了幾個字:「你小子,就喜歡沒事找事。」
但說了幾個字,劉賀就又嘆了口氣,語氣也變得柔和起來:「說說吧,什麼個情況?」
聞言,高陽也是直接到:「我幾個小時前路過這裡,意外看到了樹上掛著的遺體。」
「烏鴉的聲音讓我推測死者可能已經高度腐敗,我擔心可能會破壞現場,所以沒敢下田。」
說罷,高陽扭頭看向面前那被各種燈光照的宛如白晝的老樹。
一具孤零零的遺體已經被移到地面。
死者很瘦小,看上去可能也就一米五左右,體重應該不會超過80斤。
周圍的夜空中,也可見明顯的黑色鳥影。
穿著白大褂的鄉鎮診所醫生,正在警察的協助下記錄現場的情況,這代表驗屍已經結束。
「不錯的判斷。」一旁,劉賀聞言點了點頭。
他看著高陽,心裡想起去年第一次見到高陽的時候。
一個年輕的小子,天不怕地不怕,滿是衝勁。
若是那時候的高陽,大概率早就衝動下田把現場破壞完畢了。
絕不可能像是今天這麼冷靜。
想來,劉賀也道:「不過應該問題不大。」
「【618案】還在最嚴密搜查的階段,這個時候如果再多出一個他殺案件,那整個安信縣,甚至咱們刑偵大隊的人都累死得了。」
高陽知道劉賀這話說的不假。
【618案件】事關重大,安信本就只是一個小縣城,警力稀缺,想要分出警力去處理一個新案件,就必然會拖延【618案】的進度。
因此,高陽也陷入沉思。
巧的是,就在兩人沉默不語的時候,一旁記錄完的警員,也是帶著報告來到兩人面前。
口中讀道。
「報告隊長!」
「死者年齡預計17歲,年輕女性,學生,體重78斤,身高一米五六。」
「屍檢確認舌骨骨折,無反抗痕跡,死亡時間一周到十天以內,有失禁情況,符合上吊自殺特徵。」
「最終鑑定,屬外力導致的機械性窒息死亡,自殺。」
聽完報告,劉賀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是自殺不是他殺……
這下不會耽誤專案組的工作了。
而他也是緊跟著就催促到:「好,立刻聯繫所里,讓他們確認死者具體身份。」
「除去必要的人手,其餘的人都返回專案組吧!」
「是!」
警員當即敬禮,轉身離開。
劉賀也滿意的揉了揉脖子,但就在他準備開車返回專案組的時候。
高陽拉住了他。
「等等。」
沒有給劉賀離開的機會,高陽還一併攔住了那些準備將遺體裝入裹屍袋的同僚和法醫。
「死者17歲,體重還不到80斤,怎麼可能因為上吊而舌骨骨折?」
「她的舌骨還未發育完全,硬度和成年人不同,除非體重超過90公斤,又或者下墜高度超過6米,不然絕對不可能出現舌骨骨折的情況!」
「這肯定是他殺,絕不可能是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