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眠照看了小太子一日,又哄好了皇后,等她從鳳儀宮出來,天色已近黃昏。
回到永寧宮,柳眠只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香蘭替她卸下珍珠首飾,又拆開盤了一整日的髮髻,手指輕輕按揉著頭皮。
柳眠舒服得直眯眼。
她脫了繡鞋,整個人橫躺在軟榻上,兩隻腳毫無形象地翹在桌案邊緣。
「還是回來舒服啊!」
「皇后娘娘和淑妃吵架,我夾在中間,連喘氣都得挑時候。」
「肯定是麗嬪在皇后面前嚼舌根,皇后也是耳根子軟,總擔心我被淑妃招攬走了。」
「淑妃又沒有孩子,我去了能做什麼?跟她大眼瞪小眼嗎?」
「難不成她要生一個給我帶?」
柳眠腦補了一下小版的淑妃,連連搖頭。
「算了算了,還是不要了。」
「小太子多好,又乖又貼心,我哪裡捨得哦。」
蔡春從門外走了進來。
元寶跟在她身後,手裡押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小宮女。
那宮女約莫十二三歲,嚇得渾身發抖,一進門便撲通跪下。
柳眠放下點心,坐直身體。
「這是怎麼了?」
蔡春恭敬行禮。
「回娘娘,這是內務府新分來的小宮女。」
「她方才收拾偏殿時,不小心打碎了一隻玉瓶,那玉瓶還是太后娘娘賞賜的。」
「奴婢不敢擅自做主,特來求昭儀娘娘示下,該如何處置才好?」
跪在地上的小宮女渾身一抖,連忙抬起頭。
她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哭得眼睛紅腫,「娘娘開恩!」
「奴婢不是故意打碎玉瓶的,真的是地上太滑了!」
小文膝行幾步,哭著解釋。
「今日偏殿剛擦洗過,地上還有些水。是秀菊姐姐說要個細緻人去庫房裡拿玉瓶,奴婢就去了,誰知道就摔了。「
「娘娘怎麼罰奴婢都好,扣月錢也好,打板子也好,求娘娘不要趕奴婢走!」
她說完便砰砰磕起頭。
不過幾下,額頭便紅了一片。
柳眠聽著覺得不對勁。
若只是失手打碎了東西,簡單處罰就罷了,犯不著特意把人帶到她面前來。
「我也不太懂這些,姑姑以為該如何處置?」
蔡春板著臉道:「這玉瓶是太后娘娘親賜之物,宮人毀壞御賜之物,打死都是輕的。」
小文嚇得癱軟在地。
蔡春又道:「不過娘娘心善,見不得血腥。依奴婢看,直接送回內務府,讓內務府重新安排便是。」
小文徹底慌了。
「不要!娘娘,奴婢知道錯了!」
「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您別把奴婢送回去!」
被主子退回內務府的宮人,身上便有了污點,哪個宮還敢收她?
小文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柳眠看了她片刻,緩緩點頭。
「那就送回去吧,現在就送走,免得夜長夢多。」
小文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怎麼會這樣?都說柳昭儀心軟好說話,她已經哭得這樣可憐了,柳昭儀怎麼還要把她趕走?
「娘娘開恩!肯定是蔡春姑姑容不下奴婢,不過是背後說了兩句閒話,她就想要奴婢的命啊……」
元寶眼疾手快,拿布堵住了她的嘴。
他生得高大,有些胖乎乎的,瞧著憨厚喜氣,手上卻很有力氣,輕鬆就制住了小文。
「娘娘,奴才這就把她送回內務府。」
柳眠擺擺手,「去吧。」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柳眠的心情不怎麼好,悶悶的喝茶。
蔡春看著柳昭儀的臉色,心裡多少有些不安。
「娘娘會不會覺得奴婢太不近人情了?」
柳眠放下茶盞,搖了搖頭。
「咱們相處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姑姑雖然嚴厲,卻從不無故責罰人。若小文當真只是無心之失,您會給她改過的機會,不會將人趕出去的。」
「你特意把她帶來,肯定是她還做了別的事。」
蔡春鬆了一口氣,「娘娘明察。」
「明察談不上,我只是相信姑姑。」
柳眠輕輕嘆氣。
「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趕走她是對的,可我這心裡還是不太舒坦。」
「現在的人手也夠用了,我不講究排場,不必讓內務府再添人。」
「最好大家都能好好的,若不能大家都好,那就只能先顧著我自己了。」
她苦笑了一下。
「人嘛,都是自私的。」
蔡春心中微微一震。
主子們處置一個宮人,何時會覺得不舒坦?
莫說事出有因,哪怕是處置錯了,千錯萬錯都是伺候的人不好。
柳昭儀卻還是想著讓大家都好,性子確實軟,但能跟著這樣的主子,實屬難得。
蔡春鄭重道:「娘娘心善,在這後宮裡難得。」
「奴婢一定替娘娘守好門戶,娘娘好了,咱們底下的人才能好。」
柳眠被她說得都有些不好意思。
「好了,不說這些煩心事了。」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香蘭,讓人擺膳。」
「再去叫穆嵐過來,跟她一起用膳,胃口好。」
又過了兩日,永寧宮趕出去一個犯錯的小太監。
這次的動靜大得多。
小太監已經挨了幾板子,被堵著嘴綁在長凳上,臉色慘白,額頭全是冷汗。
元寶帶著兩個粗使太監將人抬出去,直接送往宮正司。
永寧宮所有宮人都被叫到院中站著。
眾人眼睜睜看著小太監被抬走,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下一個便輪到自己。
蔡春站在廊下,面色冷肅。
「這人手腳不乾淨,偷偷進了主子的屋子,肯定是要偷東西,打死也是活該!」
「你們想必都聽過我的名頭,從前我管儲秀宮,雖算不得多大的差事,卻也沒有出過什麼亂子。」
「昭儀娘娘信任我,讓我來管永寧宮,我便要對得起娘娘這份信任。」
「你們也不必害怕,只要忠心本分,好好當差,娘娘不會虧待底下人,」
「可娘娘好性子,我卻不一樣。」
她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一個個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再有這種吃裡扒外的狗東西,不必等娘娘發話,我先剝了他的皮!」
「都聽明白了嗎?」
眾人齊齊跪下。
「奴婢明白了。」
「奴才明白了。」
蔡春敲打完畢,揮手讓眾人散去,各自回去當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