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望川抱著施棺冊進了縣署檔房。
他把房門從裡面插上,送來的熱水擱在腳邊,直到涼透也沒有動。
桌上鋪著歸生堂近三年的施棺記錄,旁邊攤著各坊死亡註銷底冊,紙色深淺不一,邊角還沾著舊灰。
乙字卷前半冊保存得很完整,到了丙字卷,職業一欄便頻繁被水浸過。
崔望川只能拿接收坊名去對死亡底冊,再從坊正的旁註里,把那些被抹掉的身份一點點找回來。
每核完一口棺材,他便撥動一枚算盤珠,再在編號旁落下一個黑點。
沒有註銷記錄的,他另起一列。
他在檔房熬過一夜,燈油添過一次,天亮後又把三年的冊子重新核了一遍,才把最後一個數字寫定。
裴照夜推門進來時,崔望川正埋頭苦算中。
他手裡端著一碗湯餅,湯麵浮著幾片蔥花,遞給崔望川。
「吃兩口。」
「放那裡吧,我等下再吃。」崔望川指了指桌角的空位置。
「你從昨晚說到現在,我都已經給熱過三次了。」
崔望川撥開算盤,仍舊埋著頭。
「登記過的施棺有兩千口,能核到入土憑據的只有一千七百口……」
裴照夜把湯餅推到他手邊,揚了揚下巴,示意他趕緊吃。
「那剩下的呢?」
「剩下三百口,沒有屍格,沒有入土地點,也沒有退回記錄。」
裴照夜見崔望川還是不肯吃,便不再動那碗湯餅了。
「全都從歸生堂走?」
崔望川將幾頁副本推過去,炭筆點在一列被水浸過的編號上。
「不僅僅全都從歸生堂走的,它們還有一個共同點。」
「喏、你來看看……」
裴照夜翻過一頁,最上面登記的是木匠,死因為高熱。
瓦匠,記錄落水。
更夫死在夜巡路上,姓名已經被磨掉,只剩下半個姓。
「木匠、瓦匠、更夫、磨鏡匠、皮匠、染工、還有軍器坊腳夫。」
崔望川按住那頁紙。
「他們的坊籍不一樣,死因也不一樣,共同點就是……他們都是手藝人。」
裴照夜看了片刻,蹙起眉。
「所以說,歸生堂收的並不是普通無主屍,他們挑的都是生前有手藝的人……」
「這究竟是要做什麼?」
崔望川把最後一頁翻過來。
「連死因都留下了,卻唯獨姓名被一頁頁擦掉了……」
「這其中緣由,我也還未想通。」
崔望川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雖然已經有些已經溫涼了,但裴照夜見他喝了湯,也鬆了口氣。
畢竟要是因為公務,餓暈倒了,那別人該說他苛待下屬了……
「把名單帶回義莊吧,讓沈在淵看看。」
「原卷不能離檔房,我已經抄完了副本。」
崔望川從桌下抽出一沓紙,前半部分字跡工整,後半部分已經細長發斜。
裴照夜接過副本。
「現在能憑這些申請搜查令嗎?」
「能,若雍州府只看數字,這些足夠了。」
「若封長青提前準備了說辭,你可有對策?」
崔望川把炭筆橫在指間。
「施棺記錄有編號,死亡註銷有缺口,三百具屍體去向不明。」
「那他還可以說是手下瞞報,也可以說各坊沒有及時登記。」
崔望川抬頭看他。
「確實……歸生堂會把罪推給死去的人,推給已經逃走的人,最後再拿一堆齊全的印押擋在前面。」
裴照夜的手指落在刀鞘上。
「那我們就只能找能擋住印押的東西了……」
「比如第三口棺材裡的干人皮?」
「還有那三百個沒有入土的人。」
……
兩人帶著副本回到義莊時,沈在淵正站在停屍房門口劈柴,柳寒生坐在旁邊研藥。
聽見腳步聲,沈在淵把斧頭放回木樁邊。
「查出什麼了?」
「兩千口施棺,只有一千七百口能對上入土憑據。」
崔望川把副本攤到桌面。
「三百口不見了。」
柳寒生拿起一頁名單。
「少的都是些什麼人,查到了嗎?」
「嗯,查到了,全部都是掌握手藝的底層人。」
崔望川把幾行字圈出來。
「木匠、瓦匠、更夫、磨鏡匠、染工、還有軍器坊腳夫。」
沈在淵看著紙上的職業。
紅壽衣的針腳、冰窖里的朽骨、第三口薄棺夾層中的干人皮、還有秦三更、宋四海……
這一切全都在這一刻連接到了一起……
只有沈在淵知道,歸生堂收集的東西,不只是屍體。
趙德把活人變成沒有名字的死人,歸生堂卻把死人的手藝也一併留下。
柳寒生將名單放回桌面。
「那張干人皮,恐怕便是他們保存手藝的法子。」
「人皮能保存手藝?」
裴照夜問。
「藥水能把皮面留下,針腳能把它固定。」
柳寒生看向沈在淵。
「至於能不能把手藝一起留下,那得讓沈在淵來判斷了……」
這幾個人長期在一起查詭案,都知道沈在淵在這方面有點兒邪的,只是平日裡,大家都緘口不提而已……
沈在淵腦子裡想的東西這時候就多了,他結合自己前世的種種經驗和他來到之後經歷的種種,推測出來的東西不僅詭異,還離譜……
歸生堂這個明面上的慈善機構,暗地裡藏著的秘密,可能比原先他想像的要更大更可怕。
可不僅僅是貪墨這種小事情了,說不定……
只不過眼下這個猜測並沒有證據,他便沒有說出口。
裴照夜捲起名單。
「我帶著副本去躺雍州府,申請搜查歸生堂。」
沈在淵抬手攔住他。
「你帶副本去雍州府,我留三口棺材,等歸生堂的人自己來取證據。」
「有三百具屍體失蹤,還不夠他解釋到牢里去?」
「施棺冊是他的。」
崔望川接過話。
「每一頁都有堂印,歸生堂可以說是下屬私吞屍體,也可以說各坊沒有及時登記。」
「可能定罪的證據還差一層。」
崔望川把干人皮的記錄副本抽出來。
「現在……只能證明有人把它藏在棺底。」
裴照夜的手指敲了敲刀鞘。
「所以你們想等什麼?」
「等他再送一次來……」
沈在淵看向停屍房裡的三口薄棺。
「他送來三口,只有一口藏了東西,這不像運輸,也不像倉促失誤。」
「給我的感覺……他在試探我們……試我們的眼力和能力。」
「如此,那便讓他以為,我們就將計就計,看看接下來他要怎麼做。」
裴照夜沒有立刻答應。
沈在淵將棺材編號寫在一張紙上,遞給崔望川。
「你把這三口棺的來處都抄一份,跟搜查申請一起送走,今晚義莊只留副本,原冊不動。」
「歸生堂若真在等消息,今晚自然會有人來探。」
裴照夜看了眼停屍房。
「守棺的人呢?」
「換兩班,不讓任何一個人單獨靠近第三口棺材。」
裴照夜點頭。
「行,我來安排。」
院外天光慢慢暗下去,門樓上的長燈被宋四海點亮了。
燈影落到停屍房門檻,剛好蓋住第三口棺材的棺腳。
皮蛋繞著棺材走了一圈,最後停在棺蓋中央,它抬起前爪,輕輕拍了兩下。
棺材裡傳出空響。
宋四海從門樓下走進來,舊棺槓橫在手裡。
他沒有碰棺材,槓頭落到沈在淵身後,輕輕碰了一下。
沈在淵的身體向前晃去,左肩立刻傳來沉重的壓迫感。
這股力道沒有落在棺槓上。
袖口裡的刺痛沿著指尖爬到掌根,左手也跟著收緊。
他抬頭看向門外。
天已經黑了。
宋四海沒有收槓,反而橫在沈在淵與棺材之間。
他指了指沈在淵的左手,又指向停屍房外。
「活人,出去。」
沈在淵低頭看去,袖口邊緣露出的食指,已經浮出一塊青色。
柳寒生伸手去抓他的腕子,沈在淵往後一撤,袖口被他自己拽得發皺。
「你到底在隱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