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淵走進停屍房,兩塊停屍板比昨夜挨得更近了。
宋四海守在那裡,就跟卡了什麼BUG似的。
看著面前的兩個屍體和兩塊同名的屍牌,嘴裡一直念叨著。
「活?」
「死?」
皮蛋見著宋四海這個樣子,也是急得喵喵叫。
本書首發 海量台灣小說在台灣小說網,𝙩𝙬𝙠𝙖𝙣.𝙘𝙤𝙢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沈在淵塞給皮蛋一塊胡餅,順手撓了撓它的下巴。
「知道了,先別催啊,今天我就把他們分明白嘍……」
可惜小貓並不想吃胡餅,並一爪子給拍掉了。
沈在淵無奈的搖搖頭,隨後俯下身,把撬棺槓送進溺水屍背下,槓頭抵住脊骨,並未將屍體抬離木板。
定盤之感沿著骨骼緩慢鋪開,生前怎麼站立,筋肉怎麼牽扯骨頭,年深日久,總會留下磨損。
左大牛的分量落在腰胯正中,兩腿承力相差不遠,肩背卻常年向前收攏。
「此人生前總要彎腰做活,不常挑擔,也少有坐著歇息的時候。」
柳寒生端著木盤靠近,把沈在淵報出的位置逐一記在驗屍紙上,炭筆擦過紙面,留下沙沙輕響。
槓頭抽出,又探入縊死屍背下,這具屍體的腰胯偏向右側,右膝與腳踝承力更重,左腿的筋骨卻顯得虛弱。
「他慣用右腿撐住身體,左腿受過傷,或者常年不敢使力。」
站在門外的陳魁聽到這裡,腳尖往門檻內挪了半步。
「李大牛在碼頭扛過包,後來還替人搬過木頭,他走路確實有點跛啊。」
沈在淵抬起臉。
「哪條腿跛?」
「左腿……」
「那就只對得上右邊這具屍體,左邊這個人生前從未跛過。」
陳魁盯著那兩張分毫不差的臉,一臉茫然。
撬棺槓被擱回木架,沈在淵戴好布護手,右手按住右大牛的胸,扎骨的手感越過皮肉,逐根辨認肋骨的弧度。
從第一根摸到最末一根,骨面齊整光滑,沒有斷傷,也沒有陳年錯位的痕跡。
沈在淵收回手,轉向縊死屍,以同樣的手法按住胸側。
觸到左側第三根肋骨時,他停住了,這個骨面並不齊整,中段鼓起一塊已經長牢的舊傷,邊緣圓鈍,這道傷至少留了數年。
「左側第三根肋骨斷過,後來自行長合,斷口接得不齊。」
柳寒生按住那處皮肉,換了兩個方向查驗,隨後把位置圈在驗屍紙上。
「確實是陳年舊傷,活著時怕是疼了許久。」
陳魁一把撐住門框,掌心蹭下一層發白的木屑。
「李大牛說過,他小時候摔斷了腿,胸口也傷過,每逢陰雨天都會疼!」
沈在淵右手已經移到屍體骨盆處,右大牛骨盆向前傾斜,右側磨損更重,恰好扣住定盤探出的承重習慣。
柳寒生把結果寫進驗屍紙。
「這兩具屍體,實際上完完全全不一樣。」
裴照夜守在停屍板尾端。
「既然身體能區分開了,接下來查驗衣服吧。」
皮蛋輕巧地跳上停屍板,尾巴壓住沈在淵的袖口,兩隻眼睛盯住屍身上的衣物。
沈在淵先觸碰縊死屍的破舊短褐,手指頭隨後才貼住衣領,布料里積存的死人氣便攀上手腕。
左大牛身上的衣服告訴他,穿這衣服的人不敢在左腿上使太多力氣。
沈在淵試著抬手,那股身量卻扯著他的手指繼續追向袖口,重心朝右腿偏去,左膝不由得屈起半分。
「夠了。」
柳寒生握緊繩尾,皮蛋也抬起前爪,準備按住他的手背。
這一回,沈在淵沒等它撲過來。
左手握著的木夾咬住衣領,朝外發力反擰,針腳當場從右手指下錯開,那股牽引又追出半寸,終於從指腹滑脫。
右手懸在衣領上方,過了一會兒才重新攥攏,皮蛋湊過去聞聞,沒有落下爪子。
「這次是我自己斷開的。」
沈在淵吐出堵在胸口的氣息,後背的衣料已經被汗水浸濕。
柳寒生將麻繩放鬆少許,嘴上仍舊沒有讓步。
「算你過了半關,下一件衣服若收不住手,我照樣把你拉回來。」
嶄新的綢布衫已經被木夾撐開領口,暗針全部藏在夾層里,貼近布紋仔細分辨,才能找到那幾處細小針腳。
換過位置以後,沈在淵讓右手落在衣領內側,藏進針腳里的身量隨即覆上肩背。
脊背挺直,雙肩平整,腰腹略厚,手臂筋肉鬆軟,這個人平日裡不做重活。
行走時兩腳承力均衡,衣袖也依照雙手自然垂落的位置裁好,從領口到下擺,沒有一處多餘。
緊接著,一間未曾點燈的屋子闖進沈在淵的視野。
衣架立在牆前,一個活人張開雙臂,任由那隻殘缺的右手沿著肩線量過,臉藏在昏暗處,只露出略顯豐厚的下頜。
細針從衣領內側穿出,又鑽回夾層,最後一針緊貼著耳後落下。
沈在淵想要辨清那隻殘手,衣料里的身量卻已經沉進肩背,左屍前扣的肩背與衣服留下的挺拔身形,硬生生撞在他身上。
膝蓋漸漸酸脹,他咬住牙關,右手沿著暗針反向推回領口。
退回去,再退回去……
針路被逐寸逼回起點,壓在肩背上的身量終於鬆脫。
沈在淵抽回右手,腳跟磕上木凳,身體向後傾去,左手及時撐住桌沿,才沒有摔倒。
皮蛋早已張開嘴,見他自行掙脫,臨時改了主意,一爪拍在綢布衫上。
「別拍衣服,那是證物。」
皮蛋甩甩尾巴坐下,轉臉舔起前爪,壓根懶得搭理他。
裴照夜等他的呼吸慢慢順下來,才開口詢問。
「你在衣服里看見了什麼?」
「這件衣服是照著一個活人裁製的。」
沈在淵逐一點出。
「原主身形挺拔,略顯豐厚,沒有長期做過苦力,與眼前這具屍體處處不合。」
他頓了一下,看看眾人,繼續篤定的說。
「有人把這具死人塞進衣服,借用這身衣裳,將屍體裝成了另外一個人。」
崔望川抬起頭。
「衣服可以更換,骨頭也能挪動,那張臉又是怎麼換的?」
「縣署畫師已經查驗過兩回,陳魁也親自辨認過,兩張臉上的痣與舊疤全都一樣。」
沈在淵抄起撬棺槓,將槓尖貼到溺水屍耳後,輕輕挑開被河水泡白的皮膚。
只見屍體的耳根下方藏著一道細線,顏色貼近皮肉,針孔全部埋進髮根與耳廓背後的暗處。
他又順著細線挑向下頜,那張臉隨槓尖掀開少許,下面露出一層暗褐色的皮膚。
陳魁靠住門框乾嘔一聲,慌忙捂緊嘴巴。
「那……那張臉怎麼還能掀起來?」
「有人先剝下一張完整臉皮,用藥水泡軟,再依照這具屍體的面骨重新裁製。」
沈在淵停住槓尖,沒有繼續揭開那張麵皮。
「縫線藏進髮根,邊緣貼住下頜,痣與舊疤原本就長在這張臉皮上。」
「官府查驗的是這張臉,熟人辨認的也是這張臉,結果自然都會認中。」
裴照夜盯住已經翹起的麵皮。。
「這麼說,左邊這具屍體從頭到腳,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屬於李大牛。」
「對……骨頭不是他的,衣服不是他的,連這張臉都是從別處縫上去的。」
崔望川低頭望向石桌上的戶籍文書,手中那塊胡餅早已涼透,邊緣被他捏碎了一角。
「有人奪走了活人的名字,又替一具死人縫上那名活人的臉。」
「隨後銷去一條活籍,再把另一個仍能走路的人送出縣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