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冒泡的咕嚕聲穿過門板。
沈在淵把被角蒙過頭頂,忍到床板外再次傳來響動,才摸向床頭的撬棺槓。
「煩死啦!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再叫一聲,我就把你埋回渠里!」
停屍房裡的水聲非但沒停,反倒多出麻繩磨過木樑的嘎吱聲。
聽著比秦三更的三弦曲兒還鬧心。
這是誠心跟我作對是吧?
沈在淵閉著眼坐了一會兒,套上鞋便往院裡走。
「宋四海,你這守什麼呢?」
「你跟我這今日無事、勾欄聽曲兒呢是吧?這兩個傢伙搞出來的動靜,比秦三更的三弦好聽是嗎?」
門前只剩一盞燈籠亮著,宋四海拄著棺槓站在兩塊停屍板中間,始終沒有落槓。
他將槓頭偏向左邊,溺水屍的嘴裡正往外涌著渾水。
「守……」
槓尾轉向右邊,懸樑屍的腦袋正被看不見的繩索向上拉扯。
「不住……」
「那就一邊一個,先壓住再說。」
宋四海沒有挪步,只抬手點了點門邊掛著的兩塊接屍牌。
「同一塊牌。」
沈在淵這才清醒了些,兩塊牌上的姓名相同,宋四海便無法決定先接哪一個李大牛。
看著宋四海的無辜臉,沈在淵終於起身了。
「真特麼服了……」
推開停屍房的門,河泥與濕麻繩混在一起的氣味迎面撲來。
左邊屍體張著嘴,渾水裹著細沙與碎草淌過下巴,木板下已經積起一攤河泥水。
屍體胸口每鼓起一回,喉嚨里便擠出一串水泡。
右邊的懸樑屍沒有吐水,脖頸深處卻不斷傳出繩索磨梁的動靜。
嘎吱聲貼著後頸來回磨動,那顆腦袋也被向上扯起,紫紅勒痕越陷越深。
秦三更也抱著琴鼓靠到窗外,把舊弦朝兩具屍體分別遞了遞。
左屍吐水時,琴弦發出一聲悶響,右屍後頸抬起時,仍舊是同一個音。
「你能分出這兩個屍體嗎?」
秦三更把手從琴弦上收回來,搖了搖頭。
「同名,同音。」
「行,你別再試了,脖子上的傷剛收住,柳寒生明早看見血,還得算到我頭上。」
秦三更抱緊琴鼓退到窗邊,沒有再碰那根舊弦。
皮蛋伏在最高的房樑上,肚皮貼著橫木,每逢懸樑屍抬頭,尾巴便重重拍一次瓦片。
「你也下來!」
皮蛋沖他叫了一聲,前爪仍扣著橫木,半點沒有下來的意思。
「成,你們一個個都不聽活人的話了是吧……」
沈在淵沒有立刻收槓,目光在兩張不同的臉骨上來回追尋。
「真讓人頭大啊……我就想睡個好覺。」
「宋四海守門,秦三更也在這守著吧,他們要是再鬧,直接揍一頓揍老實了……」
宋四海把棺槓卡進門框,給出一句回應。
「守門……」
鞋底在門邊水跡上滑開半步,沈在淵抓住門框,回頭沖溺水屍揚了揚手裡的布團。
「再吐水,我真給你把嘴塞上!」
左屍安靜躺著,嘴邊那股渾水沒有繼續往外落。
秦三更背著琴鼓走到台階旁,頸間藥布被風掀起一角。
「你別唱,若是他們再鬧騰,你可以用你的琴鼓嚇唬他們。」
秦三更把藥布重新掖好,沖沈在淵抬了抬琴鼓。
「不唱。」
沈在淵跨進偏房,偏房木門合上,床板隨即傳出一聲悶響,沈在淵連被角都沒拉好便睡了過去。
後半夜,兩具屍體沒有再次吐水或抬頭,連接兩雙鞋的黑線卻在一點點收緊。
宋四海守著門沒有碰它,秦三更也只抱著琴鼓坐在階前。
黑線每收緊一回,兩張停屍板便向中間挪動少許,直到木板邊沿貼在一起。
房樑上的皮蛋始終沒有睡熟,尾巴圍住腹部,黃眼睛一直追著那根黑線。
天亮以後,柳寒生提著藥箱進門,鞋底先踩過已經半乾的水跡。
「昨夜誰放屍水了?」
偏房裡傳出沈在淵含糊的回答。
「左邊那個,吐了半宿,吵死人了……」
柳寒生蹲到溺水屍旁,捻過磚縫裡的泥沙,又翻開屍體的口鼻。
「水沒有繼續增加,肺腑里的積水也沒少。」
「那這水是從哪兒來的?」
「等開腹再看,現在說不準。」
檢查過懸樑屍的頸骨與勒痕,柳寒生又沿著兩張停屍板走到屍體腳邊。
「這兩塊木板昨夜挨在一起嗎?」
宋四海搖了搖頭,棺槓點向鞋間繃直的黑線。
柳寒生用銀針挑起黑線,線頭已經勒進兩雙鞋的皮面。
「屍身沒添傷,這根線卻短了一截,昨夜誰碰過他們的腳?」
「誰也沒碰,三更和四海都守著呢。」
沈在淵披著外袍走出偏房,頭髮還壓得亂糟糟的。
「左邊照著溺水的死法吐水,右邊照著懸樑的死法抬頭,壓住以後,黑線便開始拉木板。」
柳寒生把銀針收回藥箱,起身看向他。
「你還睡得著?」
「它們要是不這麼鬧騰,我還能多睡一會兒。」
「先把藥喝了。」
「死人都睡了,你讓我也再睡會兒。」
柳寒生把藥箱擱到石桌上,抬腳剛要去踢偏房門,院外便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裴照夜帶著一名屠戶走進義莊,那人衣襟上全是擦過又滲出來的血印。
屠戶雙手捧著油紙包,包角不斷滴血,青磚上很快落下一串鮮紅印子。
「這就是替李大牛具保的陳魁。」
裴照夜將人帶到石桌旁,沒有讓他靠近停屍房。
陳魁聽見李大牛的名字,膝蓋直接軟了。
「官爺,我沒殺他,我真沒殺他。」
「這裡躺著兩個李大牛,你說的是哪一個?」
陳魁張著嘴,視線越過裴照夜,看見兩塊並在一起的停屍板。
「兩個?」
「一個淹死,一個吊死,都是你具保出來的李大牛。」
裴照夜按住陳魁肩膀,沒有讓他繼續往前走。
「你認哪張臉?」
陳魁看過左邊,又去看右邊,嘴唇來回動了幾次。
「都是他,不對,官爺,這兩張臉怎麼都成了他?」
「你這油紙里是什麼。」
沈在淵走到石桌另一側,撬棺槓仍握在手裡。
陳魁掀了兩次才把油紙打開,裡面放著一塊鮮紅色的生肉,表面留著整齊的刀口。
「昨晚從案板上割下來的,原本是帶骨的羊腿肉。」
柳寒生戴上布護手,隔著油紙按過肉塊。
「是哪一段羊腿?」
「後腿,骨頭粗,昨晚我還拿刀背敲過,絕不可能記錯。」
陳魁抬起沾滿血污的雙手,十根手指一直無法伸直。
「今早再看,肉還在案板上,骨頭、骨頭卻沒了!」
柳寒生沿著肉塊邊緣摸了一遍,又翻開底部檢查切口。
「沒有骨節,沒有斷茬,外皮也沒有剔骨留下的開口。」
陳魁盯著他的手,喉嚨連續滾動,腳下開始往後退。
「我沒騙你們吧,它昨晚真有骨頭,真的有……」
油紙里的肉在柳寒生掌下鼓起一塊,隨後又向內落了回去。
沈在淵低頭看著肉塊,再轉頭看向那兩具共用一張臉的屍體。
「先別找陳魁丟了什麼。」
撬棺槓抬起,指向兩具屍體被衣擺遮住的腿腳。
「把它們的骨頭重新驗一遍,看看誰身上多了不屬於自己的那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