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底第三次拍響,藥童衝到封街外。
來前柳寒生反覆交代過,紙紮鋪附近不能叫活人姓名,藥童只得沖守街的不良人連連作揖。
「醫館出事了!郎中說、請懂棺材的那位爺過去,他還說、說再晚便要多收兩具屍體!」
沈在淵讓姚篾翁守住棺底,誰也不許碰紅線,隨即趕往醫館。
趕到醫館時,鄭雲娘正弓著腰護住腹部,藥碗已經翻在床沿。
柳寒生扣住她的腕脈,另一隻手托著後背,免得她跌下床。
「她腹中的孩子一直在撞,有東西隔著兩條街往外拽!」
「一直撞?可有什麼頻率?」
「能有什麼頻率!這時候哪顧得上這些!不對……還真有,每回撞,都是三下!」
「第三下過後,脈會亂一陣。」
「那她還能撐多久?」
說話間,鄭雲娘腹中的胎息又撞了一回,碗沿磕上鄭雲娘的牙齒,藥汁半點沒能咽下。
「最多護到天亮,若再耽擱,回來便只能替她收屍了!」
柳寒生扶住鄭雲娘的肩,將藥碗塞回藥箱。
「莫不是,與紙紮鋪棺材裡那子母紙新娘有關?我離開前,紙鋪棺底也敲了三下……」
沈在淵直起身。
「那邊敲棺底,這邊扯胎息……兩頭拴在同一根線上。
「我只能護住她的脈,斷不了你說的那根線!紙紮鋪里是什麼東西在敲,又為什麼能牽到胎息,那是你該查的!」
「既然你覺得有干係,你就快趕回去想辦法!對了,你可小心別把自己的臉留在那兒!我可不會人縫臉!」
沈在淵:「……」
「你盼我點兒好行嗎?」
沈在淵轉身趕回紙紮鋪,沿路重新記了一遍前門與後巷的位置。
街口已經封死,送紙錢的雜役全被扣在街道中心,名帖也從衣襟里搜了出來。
裴照夜正守在鋪門外。
「前後巷都留了人,屋內出事便會敲牆,已經交代下去了,誰也不許隔門叫名。」
崔望川也已經抱著木匣等在旁邊了,陳紙骨的屍格與交貨殘頁他都已經封存好。
他說話的語氣依舊讓沈在淵渾身不爽。
「牆上題名全都遮住了,喜宴名帖與交貨冊也會送回縣署,」他的手按著匣蓋,目光落向沈在淵腰間。
「把你的姓名木牌交出來,紙人認過你一次了。」
沈在淵不情願的摘下木牌塞進匣中,又將封紙按實。
「你這些原件別留在院外,鄭家若燒鋪子,先毀的一定是這些東西。」
「不用你操心,我自會親自送回去。」
崔望川抱緊木匣,走出幾步又丟下一句。
「放心,你若死在裡面,至少還會有名字留下。」
說罷,腳步聲穿過封鎖街巷,再沒停下。
沈在淵盯著他的背影,低聲嘀咕,「還真是讓人討厭……」
剛踏進鋪子,姚篾翁從後院過來。
他燙傷的手已經纏好舊布,腰間仍掛著黑柄剪,他對趕回來的沈在淵抬起下巴。
「陳紙骨最後比的是拆結手勢,棺底藏著總骨,整棚紙役該做什麼,都由那副骨架分派。」
沈在淵橫起撬棺槓,沒有讓開門檻。
「總骨是什麼?」
姚篾翁原本已經要進門,聞言又停了下來。
「一棚紙活,各有各的差事,問名的問名,妝面的妝面,抬轎的抬轎。」
「這些差事都從一副主骨上分出去,主骨動,它們才知道該抬手還是邁步,那便是總骨。」
沈在淵聽明白了。
「所以說,它就像個領工的,十六具紙人是冥婚隊伍的結構,第十七個是替補,全都被這個領頭的牽動。」
「沒錯……」
「你那盆行火之前替紙人補過臉,我們還得想辦法。」
姚篾翁沉默片刻,「方才確實是老夫看錯了,但替工結只有行內人認得。」
「別管那些了,現在按我說的來!」
……
沈在淵和姚蔑翁討論戰術的功夫,白七娘已被送往縣署客舍,只剩陳紙骨的屍體還在鋪子裡。
姚篾翁布好鎮紙燈,將陳紙骨的屍體擺在草蓆上,他的手指仍在做著反覆拆結的動作。
沈在淵將撬棺槓抵進棺縫,定盤沿木料探向棺底,兩具紙人的份量匯進同一根白筋,白筋下方還貼著一條細紅線。
「替工結在第十七具腳下,紅線拴著活人。」
姚篾翁將剪刃停在紙筋外。
「紅線若斷了,線那頭的活人便替紙役受這一剪。」
槓頭下沉,白筋承著的份量隨之偏移,紅線跟著牽向醫館。
「是鄭雲娘母子在線那頭,當下只能斷白筋!」
嵌著孫茂嘴巴的紙人轉過腦袋,「客人貴姓,報了姓名,我們才好替你安排位置。」
沈在淵沒有回應,另一具紙人拖著老婦人的半張嘴,也朝他們轉來。
「紙轎已經備好,去哪裡接你?」
姚篾翁盯著牆上的骨影。
「姓名給紙臉定模,也給紙轎引路,缺了姓名,這套紙活便接不下去了。」
第三張紙嘴裂開,「嘻嘻嘻……你不肯報名,外頭也有人認得你。」
車輪碾過街面,一輛裝滿紙錢的竹車停在鋪門外,趕車人用布蒙著臉。
裴照夜橫刀擋住車轅。
「紙筐放下,人退到牆邊!」
趕車人仍往前推車,兩名不良人剛從側面合圍,他便抬頭喊道。
「沈在淵!」
靈堂里的十七具紙身一齊抬頭,裴照夜踢翻竹筐,反手將人按倒。
「堵住他的嘴,拿下!」
趕車人咬破蒙臉布,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沈在淵,棺底的東西正在等你!」
紙人臉上鼓出眉骨與鼻樑,十七副竹骨也朝靈堂中央靠攏。
姚篾翁握緊燈柄,「你的名字進了總骨,它們已經定下要接的活人了!」
沈在淵換手托住撬棺槓,「無妨!我先斷了第十七具的替工,讓整套紙活缺上一環。」
姚篾翁把剪刃移向棺尾。
「行,你找到下剪刀的位置,我來下剪。」
定盤沿白筋逐節探過,腳邊結扣擔著兩具紙人的份量,紅線也緊貼在那裡,再往上,白筋垂落一截,沒有承接任何份量。
「腳邊不能碰,剪上面那段空紙。」
姚篾翁核對牆上的骨影,這才合攏黑柄剪,白紙筋隨即斷開,第十七具紙人栽向供案,撞翻空碗,斷頸紙人的腦袋也滾進桌底。
其餘紙手停在半途,剛長出的眉眼塌回紙面,孫茂的嘴只吐出一團濕漿。
「差事斷了一環,它們暫時接不下去了。」
「可那個替工結會自行續上,還得召同行進來拆總骨才行……」
沈在淵把撬棺槓卡進棺縫,試出棺沿的承力位置。
「時間緊迫,來不及跟那麼多人交代細節了,我現在挑起貼地的骨節,你從後門叫人進來。」
姚篾翁看向槓頭。
「總骨一動,整棚紙役都會動,你可托不住整口棺!」
「我只挑骨節,聽見三下敲牆,便讓裴照夜拆門。」
姚篾翁挪來鎮紙燈,隨後以竹骨杖撥開後門,門縫才露出,外層白紙已經鼓進屋內,紙漿順著木紋裹住竹杖,朝他的手腕爬去。
「鬆手,別把它帶到斷筋旁邊!」
竹杖脫手後卡在門縫,白紙彎成紙臂,貼著磚面爬到棺尾,紙手捲起斷筋,將兩截按回第十七具腳後,熟漿轉眼填滿斷口。
白筋重新繃緊,第十七具紙人撐住供案,再次抬起上身,門外傳來木桶倒地聲,裴照夜的喝令隔著門板傳進來。
「紙筐底下藏著桐油,按住那人,別讓油靠近鋪門!」
竹筐底板已經裂開,夾層里的桐油順著石板流來,鑽進門縫,浸濕鎮紙燈的底座。
後門被白紙封住,前門又被桐油堵死,喊名者還想連人帶證據一併燒掉。
「火若進門,總骨與陳紙骨的屍體都保不住。」
沈在淵將槓頭送入棺底,借棺沿承住槓身。
「不再剪筋,我挑起總骨貼地的骨節,你守紅線。」
姚篾翁舉高鎮紙燈,骨影從棺底投上牆面。
「行,紅線一動,我便叫停!」
沈在淵壓下槓尾,棺下骨架被挑起一截,貼地骨節接連懸空,剛續好的白筋隨之鬆開。
十七具紙人卻同時轉過腳尖,全部對準了他,相同的眉眼從紙面長出,左側眉尾也添上了與他一樣的舊疤。
棺底紅線已經繃向醫館的方向……
沈在淵終於看清總骨留下的缺位,眉尾傳來撕扯,臉側皮肉被紙筋向外牽動。
手背才鬆開,槓頭便往下回落,棺底紅線也隨之收緊。
線的另一頭還拴著鄭雲娘母子,他只能重新壓住撬棺槓,掌心被槓身磨出血。
十七張仿照他裁成的臉上,紙嘴一齊張開。
「嘻嘻……你不報名,我們替你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