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城門尚未開啟,沈在淵把宋四海搬回屍床,用棺索纏緊腳踝,又將一口空棺橫在正堂門後。
「再聽見抬棺號子,先隔牆喊我,若屍床空了,立刻去縣署找裴照夜。」
守門的不良人望見宋四海腳底的濕泥,剛跨進門檻的腳又收了回去。
「屍體都捆上了,你還要出去?」
「他昨夜能自己下床,今晚就未必困得住,我留下也只是陪他再走一趟墳道。」
醫館裡的鄭雲娘仍可能閉氣,一旦她死去,那張銷籍屍格便會封住她的嘴,也將活人冥婚重新埋回地下。
裴照夜帶人趕往槓房,沈在淵則與柳寒生直奔長安縣署。
庫房門前,崔望川已將鄭宅案卷鋪開,昨夜收回的文書各有編號,紙張順序分毫不亂。
沈在淵遞出隨身木籤,「我要查鄭家戶籍,還有鄭雲娘的屍格。」
崔望川驗過木籤,「此簽只准你應縣署傳喚,調不了銷籍原檔。」
「人還活著,文書卻先讓她死了,這也不能查?」
「就因為這事蹊蹺棘手,才更不能讓無籍之人接觸原件。」
崔望川抬臂攔住門檻,轉向提著藥箱的柳寒生。
「你可以辨認藥跡和印記,卷宗由我翻,紙張不得離案。」
柳寒生跨進庫房,鞋底在青磚上留下一塊濕印。
「聽見了吧,無籍之人,你只能在外面伸脖子看嘍!」
沈在淵挨著門框站定,「行,能看得清紙面就行,怎麼伸脖子就不勞柳郎中費心了。」
崔望川依照匣側編號取出鄭家戶籍,從近年的變更文書中抽出一張屍格。
「鄭雲娘,鄭家次女,三個月前報亡,戶籍已經銷除。」
屍格被平放在矮案上,崔望川按著原文念了下去。
「夜間腹痛,繼而發熱昏厥,郎中未到便已斷氣,報喪家屬按印,里正具名,驗身婦人落印。」
柳寒生俯身辨認印鑑,藥箱邊角碰上桌腿。
「這是何金姑的印,她替人接生多年,縣裡遇到不便由男子查看的女屍,偶爾會請她驗身。」
沈在淵站在門檻邊上。
伸著脖子盯住那張屍格,「只寫了急病身亡嗎?」
柳寒生把屍格往門口方向挪了少許。
「對,烏頭和曼陀羅子沒有寫,喉中棉核沒有寫,連身孕也沒有寫的。」
紙角剛挪出去一點,便被崔望川按回到案上。
「你舉起來遠一點讓他看就行了,原件不許越過門檻。」
沈在淵掃過正文,目光落在下方的朱色手印上,定盤餘韻沒有回應,紙張與墨跡都輕得無處承力,他只能憑眼睛尋找破綻。
「這枚手印為何沒有散痕,邊緣還齊得過頭?」
柳寒生把紙轉向窗邊,湊近看了片刻,指向印痕中央幾條斷紋。
「不對……」
「若是活人的手壓下去,朱泥會暈開,可這些紋路卻齊頭斷了……」
崔望川捏住紙邊迎向晨光仔細看去,朱色浮在紙面,邊緣還留著硬物壓過紙纖維的窄溝。
「手紋刻在木料上,再蘸朱泥蓋進屍格,這分明是一枚木印。」
沈在淵又靠近半步,視線貼住朱色下方透出的暗紅。
「你們看……這假印下面還有一層舊印。」
柳寒生取出藥紙,將一角蘸濕,先轉頭徵詢崔望川。
「藥紙可以帶走表層浮朱,不會傷到下面的墨跡和紙纖維。」
崔望川讓他先在廢紙上試驗,確認紙面無損,才准他處理屍格邊緣,藥紙揭開時帶走一塊新朱,底下的暗紅仍留在紙纖維中。
「這舊印早已干透了……木印想必是後來補蓋的!」
柳寒生將藥紙收入空碟,崔望川立刻謄錄原文,「原件封存,今日接觸過卷宗的人,全部錄入調閱文書!」
沈在淵看向鄭家戶籍,「下面的舊印該由誰留下?」
「報喪家屬。」
崔望川翻到鄭家長子的名字,指尖落在鄭伯衍三字旁。
「屍格所載報喪人正是鄭伯衍,那天他也在長安。」
柳寒生按住藥箱,半晌才鬆開手。
「他妹妹還活著,他卻親自替她來報喪?」
「先找到何金姑,她若驗過屍體,必定見過當日躺在那裡的人。」
急促腳步穿過迴廊,一名不良人闖到庫房門前,衣袖沾滿鮮血。
「崔、崔書吏!」
「快帶驗屍文書隨我去前院,劉半肩死了!」
來人扶住門框,換了口氣,「押送途中,有人割了他的喉嚨。」
幾人趕到前院時,劉半肩剛被門板抬進來。
屍體雙手反綁,受過舊傷的左肩垂向一側,頸側的血已經灌滿衣領。
裴照夜正站在門板旁,靴面還殘留著濺上的血,「人在槓房後院抓到,他沒有反抗,只說願意回縣署交代。」
「押送經過西市口,有人把菜筐推到馬蹄下,馬匹受驚,隊伍只能收攏護馬。」
裴照夜翻開手裡一直攥著的麻布,露出藏在中間的窄口。
「一個腳夫趁亂過去牽馬韁,他把麻布遞給劉半肩擦汗。」
「可誰曾想,那短刃就藏在麻布裡面,布一撤,人便倒了。」
柳寒生蹲到門板旁,撥開劉半肩浸血的衣領,查看刀刃進出的方向。
「短刃從頸側送入,避開骨頭橫拉過去,麻布蓋住傷口,旁人短時間內看不見血。」
裴照眉頭緊鎖,「推翻菜筐的人和腳夫都逃了,西市各處出口都已經封鎖。」
沈在淵避開流到門板邊緣的血,抬頭看向他。
「劉半肩才答應交代,滅口的人便在西市等著,連護送隊伍如何收攏都算到了,真是不簡單吶……」
裴照夜沒有接話,沈在淵隨即問出關鍵,「槓房少了什麼?」
「一隻鐵砂包。」
裴照夜朝院中的不良人示意。
「繼續搜排水溝和坊牆,找到後不要拆,原樣封存帶回縣署。」
柳寒生查完頸傷,又看向死者背後的雙手。
死者的左手兩根手指勾在袖口裂縫中,扯斷的夾層線腳間粘著幾片木屑。
「他死前伸手摸過袖口夾層。」
裴照夜割斷綁繩,沿著裂口撕開夾層,一塊薄木牌滑落門板,翻到劉半肩掌邊,正面刻著施字,背後刻著半開的蓮花。
崔望川取來歸生堂施棺名錄,沿著各處施棺點的紋樣核對。
「半開蓮花,這是歸生堂城南的施棺點。」
裴照夜以刀鞘攔住靠近的差役,又將木牌翻過來,施字早已磨淺,蓮花刻槽卻留著新木刺,裡面還塞著碎屑。
沈在淵蹲在門板旁,沒有伸手,歸生堂在原書里是一個慈善組織。
「木牌用了多年,蓮花才刻上去,他袖口裡的木屑也出自這些刻槽。」
「他臨死藏起來的東西,未必真由歸生堂交給他。」
木牌出現得太巧,既能指向歸生堂,也可能是有人強塞給劉半肩,等著縣署搜出。
裴照夜把刀鞘攔在木牌前。
「你見過這種半開蓮花?」
沈在淵當然認得,歸生堂送進義莊的棺木也刻著相同紋記,只是位置藏在棺頭下方。
在過去三年裡,老祁頭從未拒收過任何一具歸生堂送來的屍體。
不僅如此,老祁頭還會親自核驗,再把死者放到指定屍床,那時老祁頭從不許沈在淵插手。
歸生堂在原書里除了是一個慈善組織之外,戲份好像還挺多,只不過沈在淵沒看到後面,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更不知道義莊的老祁頭和歸生堂之間有什麼關聯。
「歸生堂常年施棺,義莊裡存著他們送來的棺木,我見過並不稀奇。」
指定屍床的舊事被沈在淵留在了心裡,老祁頭與歸生堂的關係尚未查清,這條線索不能貿然寫進縣署案卷。
裴照夜用布裹住木牌,裝入證物袋。
「歸生堂在長安素有善名,這塊木牌來歷不清,證明不了他們參與了冥婚。」
他當場分出兩隊人手。
「一隊尋找何金姑,先護住她,不要驚動鄭家。」
「另一隊,去查歸生堂在城南的施棺點,核對近期領牌之人,誰敢遞消息,直接押回縣署。」
人手剛離開前院,鳴冤鼓便從縣署門外傳來,守門差役快步跑進院中,鞋底帶著濕泥,險些踩中劉半肩留下的血。
「城西紙紮鋪的白七娘擊鼓鳴冤,她丈夫陳紙骨死在了他們自家的鋪子裡。」
裴照夜把證物袋交給崔望川。
「稟報縣尉,帶驗屍吏員和檢屍雜役趕去紙紮鋪,先封住前後門戶。」
差役仍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兩回,才擠出後面的話。
「回大人,沒、沒人敢碰陳紙骨的屍體,他還坐在後院扎紙人的凳子上,衣裳沒破,皮肉也沒有少……」
差役抬手擦嘴,手背卻蹭過臉頰,留下一道濕泥。
「可陳紙骨的臉,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