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粗獷的嗓音在法醫科證物室里來回震盪,震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似乎都跟著閃了兩下。
秦朗站在一旁,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燈泡。
他看了看義正言辭的老魏,又看了看地上那攤骨頭斷了不知道幾根的「爛肉」,最後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家老大。
陸靳沉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他們。
他單手攬著蘇檸不盈一握的細腰,另一隻手慢條斯理地替她理好耳邊的一縷碎發。
「聽見了嗎?」
陸靳沉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女人,嗓音低沉,帶著毫不掩飾的偏袒。
「魏警官是個有十幾年辦案經驗的老刑警,他的判斷絕不會出錯。」
蘇檸把下巴擱在男人堅硬的胸膛上,乖巧地點了點頭。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怯弱。
「嗯,剛才真的嚇壞我了,我腳腕現在還在發抖呢。」
秦朗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腳腕發抖?
剛才踹斷毒蛇肋骨的那一腳,力道大得差點把法醫科的不鏽鋼台面給砸穿!
「把人帶下去。」
陸靳沉收起那副溫存的姿態,轉頭看向秦朗時,眼神瞬間恢復了冷厲。
「押進地下最底層的重犯審訊室。給他把脫臼的關節接上,別讓人死了。」
「是!」
秦朗立刻收起吐槽的心思,打了個手勢。
兩名全副武裝的特警大步上前,像拖死狗一樣,一左一右架起半死不活的毒蛇。
毒蛇的腳尖在地上拖拉出兩道暗紅色的血痕,一路被拖出了法醫科。
地下三層。
這裡是SBU防禦級別最高的重兵看守審訊室。
四面牆壁全是用十公分厚的防爆鉛板澆築,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不會傳出去。
慘白的無影燈懸掛在天花板正中央。
毒蛇被死死固定在那張冰冷的審訊椅上。
他的雙手打著厚厚的石膏,斷裂的肋骨被固定帶死死勒住,每呼吸一次,胸腔都會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那張原本瘦削陰厲的臉,此刻腫脹得像個發紫的饅頭。
陸靳沉坐在審訊桌後。
他脫了那件沾染了血腥味的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純黑色的高定襯衫。
袖口挽到小臂處,露出結實流暢的肌肉線條和凸起的青筋。
修長的手指把玩著一枚純黑色的金屬打火機。
「啪噠,啪噠。」
金屬蓋開合的聲音,在死寂的審訊室里,像是某種倒計時的催命符。
蘇檸坐在他身側的椅子上。
她戴著口罩,雙手環抱在胸前,桃花眼冷冷地盯著對面的階下囚。
「夜鴆的四大護法,就這點骨氣?」
陸靳沉抬起眼皮,黑沉沉的眸子鎖定著毒蛇。
他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大聲呵斥。
只是一種上位者對螻蟻的絕對碾壓姿態,就足以讓人心理防線崩潰。
毒蛇艱難地睜開那隻還勉強能看清一條縫的右眼。
他看著坐在陸靳沉身邊那個安然無恙的女人,眼底閃過一絲濃烈的恐懼。
這女人是個怪物。
不僅對高純度的神經毒素免疫,那身詭異毒辣的近身格鬥術,更是徹底碾碎了他作為頂級殺手的自尊心。
「落到你們手裡,我認栽。」
毒蛇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含混不清,因為門牙已經被蘇檸踹斷了。
「但我沒殺那個姓錢的女人。」
陸靳沉手裡的打火機動作一頓。
他冷笑一聲,身子微微前傾。
「密室是你布置的,線香是你點燃的。現在跟我玩抵賴?」
「我說了,人不是我殺的!」
毒蛇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牽扯到斷裂的肋骨,疼得他倒抽了好幾口涼氣。
「我們夜鴆殺人,從來不屑於用這種下三濫的慢性毒氣!」
他喘著粗氣,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把那晚的真相全吐了出來。
「梟確實給我下了滅口的指令。」
「因為那個蠢女人竟然偷偷複印了基金會洗錢的帳本,觸碰了組織的核心利益。」
毒蛇咬著牙,回想起那晚的情景。
「三天前的凌晨一點,我潛入錢家別墅。」
「那扇地下酒窖的門確實反鎖了,但我用液壓絲輕鬆就挑開了機械鎖的鎖芯。」
毒蛇抬起頭,僅剩的一隻眼睛裡透著一絲被戲耍的憤怒。
「可是,等我推開門進去的時候……」
「那個女人早就已經死了!」
審訊室里的空氣仿佛停滯了一秒。
陸靳沉眸光猛地一沉,修長的手指敲擊了一下桌面。
「繼續說。」
「屍體都已經涼透了,酒窖里瀰漫著一股劣質檀香和化學藥劑的臭味。」
毒蛇冷哼了一聲。
「有人搶在我前面動了手。」
「但我接到的命令是必須震懾海城的警方,順便警告那些想脫離掌控的棋子。」
「所以,我順手在排風口那點沒燒完的香灰旁邊,留下了梟的專屬卡片。」
「順便重新鎖死了那扇門,布置成了密室的假象。」
毒蛇盯著陸靳沉,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
「我只是去收個尾,順手把這個傑作攬到夜鴆的頭上,給你們SBU添點堵而已。」
謊言一旦被戳破,剩下的全是冰冷的事實。
陸靳沉轉過頭,與蘇檸交換了一個深沉的眼神。
毒蛇沒有撒謊。
在陸靳沉這種高壓的心理審訊下,一個已經被廢掉雙手的殺手,沒有任何編造這種離奇謊言的動機。
蘇檸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如果錢夫人不是毒蛇殺的。
如果在毒蛇到達之前,錢夫人就已經死在了那間密室里。
那真正的兇手,根本就不是夜鴆派來的外部殺手!
而是錢家內部的人!
聯覺的開關,在蘇檸的大腦深處瘋狂運轉。
無數個看似散亂的嗅覺碎片,像被一根無形的線,迅速串聯在一起。
她閉上眼睛。
畫面回溯到昨天早上,錢家地下酒窖外的走廊。
首富錢總痛哭流涕時的那一身酒氣。
繼子錢浩躲在人群最後方,身上散發著虛汗臭味和劣質雪茄味。
還有……
蘇檸的鼻尖微微抽動。
那股隱藏在錢浩袖口和領口處,突兀的土黃色氣味線。
辛辣的生薑提取物,混雜著一塊五一手的廉價肥皂鹼味。
那是保姆吳媽特用的生薑洗髮水味道!
還有那盒藏在吳媽房間裡的劣質線香。
吳媽被當場拆穿時,結結巴巴的狡辯。
她說,是錢夫人嫌酒窖有霉味,讓她去地攤上隨便買來熏的。
當時蘇檸用化學反應公式戳穿了這個謊言。
那根線香在燃燒前,被人在高濃度的「氯化硫醚」溶液里浸泡過,從而生成了無色微甜的致命毒氣。
「不對……」
蘇檸猛地睜開眼,低聲喃喃自語。
陸靳沉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變化,大掌覆上她的手背。
「想到什麼了?」
「化學藥劑。」
蘇檸反手抓住陸靳沉的胳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吳媽只是一個從鄉下來海城打工的普通保姆。」
「她連大字都不識幾個,怎麼可能懂得『氯化硫醚』這種受管制的化學製劑會和氧氣發生置換反應?」
「她去哪裡弄到這種高純度的化學溶液?」
陸靳沉的眼神瞬間冷銳如刀。
蘇檸的語速越來越快,腦海中的邏輯鏈條在氣味的引導下,徹底閉環。
「還有錢浩。」
「錢浩身上有吳媽的洗髮水味,說明案發當晚,錢浩去過保姆房。」
「吳媽在撒謊。她不僅不是一個老實本分的保姆,她從一開始就是帶著任務潛伏在錢家的!」
蘇檸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那股混雜著生薑和肥皂的味道,在她的腦海中,與毒蛇身上那股腐敗曼陀羅的味道,詭異地產生了某種共鳴。
錢夫人無意中發現了基金會洗錢的帳本。
她把這個秘密寫在了日記里。
她以為只要防著外部的殺手就夠了,卻不知道,真正的殺機,就潛伏在她的枕邊和廚房裡。
吳媽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下人。
她一定是發現了錢夫人的異樣,為了保護洗錢網絡的秘密不被泄露。
她利用了錢浩這個整日酗酒、腦子不清醒的紈絝子弟,製造了不在場證明。
然後,用那種特製的化學毒香,將錢夫人無聲無息地抹殺在了酒窖里!
一切都說得通了。
為什麼毒蛇潛入錢家時,人已經死了。
為什麼吳媽在審訊室里,會突然翻供,故意把警方的視線往心理醫生李德海的身上引。
她是在拖延時間!
她是在幫真正的幕後黑手,轉移SBU的注意力!
蘇檸猛地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雙手重重地拍在冰冷的審訊桌上。
那雙平時總是透著慵懶和偽裝的桃花眼,此刻亮得驚人,迸射出銳利奪目的鋒芒。
「陸靳沉!」
蘇檸轉過頭,聲音清脆凌厲,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立刻派人去抓吳媽!」
她指著單向透視玻璃的方向,一字一頓地擲下這顆重磅炸彈。
「她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保姆。」
「她是夜鴆潛伏在錢家最深的外圍暗線!」
「錢夫人,是她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