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早上,周堯到鄧菲家時,盧克正蹲在露台邊,往一隻紙信封上畫郵票。鳥屋放在他腳邊的紙箱裡,屋頂從箱口歪出去一截。
「郵遞員還沒來?」周堯問。
盧克抬頭看見他,先把信封藏到背後。「你遲到了七分鐘。」
「我說的是早上。」
「我說的是九點。」盧克用鉛筆指了指箱子,「我已經等得像星期一了。」
周堯把帶來的紙袋放到長桌上。昨天那盒小配件還擺在桌角,封口被人拆開過,裡面多了一張寫著「別用左手」的便條。字跡是克萊爾的。
菲爾從屋裡出來,右手端著兩杯水,左腕仍纏著繃帶。他把一杯遞給周堯,另一杯放在盧克夠得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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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晚和你媽媽協商過,今天擔任技術顧問。」
「你昨晚說的是首席建築師。」盧克拆穿他。
「協商就是這樣,孩子。」菲爾把左手舉起來,沒舉過肩膀,「有時候職位會調整。」
周堯打開紙箱。屋頂比他記得的更歪一些;盧克昨晚在較短的一邊畫了兩排窗戶,每個窗口旁都有一隻小鳥的名字。他沒動那些字,只把屋子放到桌上。
「先把下面的口補好,再看看怎麼掛。」
盧克把信封塞進褲袋。「我想從廚房看見它。就在那棵樹上,靠窗的那根枝。」
菲爾扭頭看過去。枝條伸到露台上方,離廚房窗戶確實近。
「你選的那根,風大時會敲窗。」他說,「去年我以為有人在外面找我,披著浴袍跑出去三次。」
「鳥來了就不會晃了。」盧克說。
「鳥不會替你扶房子。」亞歷克斯拿著一本書從廚房出來。她看見桌上的小屋,站住了,「窗戶都分配好住戶了?」
「目前只有名字。入住要等郵筒。」
亞歷克斯翻了一頁書,沒替他判斷這計劃行不行。海莉跟在後面,端著吐司往露台走,看見周堯便停下:「你昨天那張照片,我還沒發。」
周堯正拿著一小片木板比投遞口,抬頭說:「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你現在告訴我的。」
海莉咬了一口吐司,瞪了他一眼才繼續走。菲爾笑著跟她打招呼,她卻將手機舉起來,對準鳥屋拍了一張。
「只拍房子。」她說,「總可以吧?」
「要把我的名字拍進去。」盧克立刻把小屋轉了個方向。
屋子在桌上搖了一下。周堯扶住屋頂,等盧克擺好才鬆手。
郵筒比圖紙上畫得小。盧克堅持它應該能裝下自己那隻信封,菲爾用右手把信封折過一次,試著從洞口遞進去。信封卡在一半,背後畫的郵票露在外面。
「郵政系統癱瘓。」菲爾說。
「是你折得太厚。」盧克把信封抽出來,邊角蹭掉了一塊藍色。他看著那塊紙,沒有再往裡塞。
周堯把準備固定的木片放下。「可以把口留寬一點。信封別再折了。」
這次他先等盧克把信封重新遞過來,才照它的寬度在木片上作記號。菲爾坐在旁邊,用右手按住紙箱,接住他們暫時不用的東西。克萊爾從廚房窗邊看見他的左手伸向桌面,敲了兩下玻璃。
菲爾立刻把那隻手放回膝蓋。「我在鼓勵他們。」
克萊爾打開窗。「用嘴鼓勵。還有,那張小方桌現在是穩的,誰也別從桌腳下面拿木板。」
周堯看向露台角落。昨天切錯的側板還墊在那裡,只露出一小截。克萊爾注意到他的目光,把窗又推開些。
「特別是你。」
「我帶了新的。」周堯拍了拍紙袋。
「很好。下午吃東西之前,把桌面上的木屑收乾淨。」她關上窗,屋裡傳來櫃門合上的聲音。
快到中午,投遞口終於能讓信封平平地滑進去。盧克繞到屋後,從小門把它取出,跑去廚房給母親演示。周堯趁桌面空下來,把鳥屋拿到樹下。
靠窗那根枝條的位置很好,站在廚房確實看得清。他將空紙箱放在下面,把屋子暫時托高,想看屋頂會不會碰到枝葉。風剛好吹過,枝條掃到屋頂,發出輕輕一聲響。
菲爾站在露台上。「我說過它會敲窗。」
「房子比你的浴袍輕。」周堯回答。
「我的浴袍從來沒掛在樹上。」
盧克從廚房衝出來,手裡還攥著信封。「媽媽說能投進去不代表星期一可以不交。」
「她說得對。」周堯把鳥屋放回箱中,「今天只試位置,放學以後再掛牢。」
「那可以先掛一會兒嗎?我想給它拍張照。」
海莉從屋裡探出頭。「是他自己要拍的。」
周堯看了看枝條。只掛一會兒,拍完就取下來;這樣盧克今天也能看見它在自己選的地方。盧克將信封投進郵筒,退到露台上。周堯把紙箱挪近樹幹,將小屋臨時掛到那根枝條下。
海莉抬起手機。第一張照片裡,鳥屋斜著對向窗戶,看不見盧克畫的名字。周堯伸手轉了半圈,叫她再拍。
「等一下。」菲爾從桌邊站起來。
枝條回彈,屋頂碰到上面的葉子。周堯還沒把手收回去,就聽見投遞口那片木板輕響了一聲。鳥屋向外一擺,信封從口裡滑出來,落進草里。
「我的信!」盧克跑下台階。
周堯接住還在擺動的小屋,發現屋頂一角翹了起來。他把它取下,抱回長桌。盧克撿起信封跟過來,看見屋頂,腳步慢了。
「剛才沒有這樣。」
「沒有。」周堯說。
菲爾走到桌邊,右手輕輕壓了一下翹角,木板又彈回來。他沒碰第二次。「那根枝一彈,房子也跟著轉。現在把它放平吧。」
周堯低頭看著屋頂。臨時掛上去是他的主意;盧克還在等今天那張照片,海莉的手機也沒放下。他本可以說修一下再試,或者換一根枝,至少讓照片拍完。
「不掛了。」他把鳥屋放回紙箱,「我選錯了位置。先修屋頂,明天你得帶它去學校。」
盧克攥著沾了草汁的信封。「你說只是拍一下。」
「是。」周堯說,「我以為一下沒事。」
海莉把手機收了起來,沒把剛拍的兩張給盧克看。盧克走到桌子另一邊,將信封壓平,目光一直落在屋頂上。
「那今天還可以弄好嗎?」
周堯沒立刻答。他把屋子從箱裡取出,讓菲爾看那塊翹起的板。菲爾的右手停在邊緣,沒替他按回去。
「能修。」菲爾說,「可你現在按住它,鬆手以後還是會起來。」
周堯把屋頂拆開,發現裡面一處接合也鬆了。昨天為了趕在四點收桌,他留的那點餘量,此刻一點都用不上。盧克把畫著鳥名的那一面護在自己身前,防止小屋在桌上轉來轉去時被刮花。
克萊爾端著午飯出來,看見三個人圍著一間開了頂的屋子,先把盤子放到遠處。
「樹上發生了什麼?」
「我掛的。」周堯說。
「我選的樹。」盧克接上,聲音比剛才大,「但他掛上去以後又轉了一下。」
克萊爾看向周堯。他點了點頭。她沒有繼續追究誰先提議,只把盧克手裡皺掉的信封拿過來,放在乾淨的盤邊。
「先吃。下午你們還要把它裝回去。」
「媽媽,郵筒——」
「郵筒在。信也在。房子明天要進教室,不用今晚住鳥。」她把三明治分給他們,另外拿了一份給海莉,「還有誰碰了我那張桌子?」
所有人都看向角落。小方桌仍然穩穩立著。
菲爾舉起右手。「全體施工人員可以作證,沒有。」
「那我下午就在那裡喝咖啡。」克萊爾說。
午飯後,周堯把修屋頂要用的東西擺到盧克面前。盧克拿著信封,先要求再試一次投遞口。信封進去了,屋後的小門卻被拆下來的屋頂擋住,沒法打開。
「先拿出來。」盧克說。
周堯伸手去抬屋頂,碰到他畫的窗戶,又停下。「你扶這邊?」
兩人把小屋轉過來。盧克按住畫著名字的側面,周堯取出信封,放到不沾木屑的盤子旁。菲爾坐在他們中間,右手遞工具,左手仍擱在腿上。每次他想伸左手,克萊爾在那張小方桌旁翻報紙的聲音便會響起來,像有人在提醒他。
屋頂重新合上時,盧克先去端紙箱。周堯攔了他一下,自己拿起鳥屋輕輕晃了晃,又放回桌面。這回翹角沒起來。
「給我。」盧克伸出手。
周堯把屋子交給他。盧克做了同樣的動作,幅度比周堯大,接著將它放進箱裡,把兩側紙板折起來保護那片長屋頂。
「明天交完再掛。」他說。
「要換一棵樹。」菲爾從椅子上說。
「我知道。你已經說了四遍浴袍的事。」
「這是第五遍,」菲爾糾正他,「因為浴袍很重要。」
海莉靠在門邊翻看剛才的照片,把手機轉向盧克。第一張里鳥屋在枝葉下歪著,窗口上的名字被葉片擋了大半;第二張只拍到周堯的一隻手,正要去轉屋頂。
盧克看了看,沒叫她刪。他把箱子舉到胸前,站到露台外那片亮處,歪屋頂朝向鏡頭。
「現在拍。」
海莉退後兩步,讓紙箱別擋住盧克的臉。菲爾坐在旁邊招手,想一起入鏡;盧克挪過去,把箱子擱在他膝上,自己扶著屋頂。菲爾下意識伸出左手,剛到半空便收回,換右手托住箱底。
周堯站在桌邊,沒有上前。海莉在屏幕後叫他:「你也過來。屋頂是你弄壞的,修好也有你的份。」
「這是什麼入鏡理由?」他問。
「家裡的規則。」克萊爾從小方桌旁說,「弄壞東西的人要負責收拾。」
周堯把桌上的木屑攏進紙袋,才走到盧克身後。海莉拍完,把照片給盧克看。這一次,窗戶上的名字、菲爾的右手和周堯沾著木屑的袖口都在畫面里。
盧克指著手機角落。「那張桌子也拍進去了。」
克萊爾隔著幾步掃了一眼。「很好。它今天一直沒晃。」
菲爾舉起杯子朝她示意,剛想說什麼,桌子被她放杯子的動作帶得輕輕一顫。他的笑停在臉上。
周堯回頭看見昨天墊進去的木板還在,只是露出的那截比早上長了一點。克萊爾按住杯沿,盯著他。
「現在有空嗎?」她問。
「有。」周堯放下手裡的紙袋。
「那就把它弄穩。晚上我還要用。」
他取出早上帶來的另一小塊木板,將昨天臨時墊的那塊換下來。菲爾想起身幫忙,克萊爾指了指他的左腕,他又坐回去,改用右手扶住桌上的杯子。周堯挪了挪桌子,讓四隻腳都落穩,再把杯子放回正中。
克萊爾輕推桌沿。杯子裡的水只晃了一圈,桌腳沒有動。她這才拿起報紙,重新在桌旁坐下。
「現在可以上樹了?」盧克抱著紙箱問。
「等星期一交完。」周堯說,「還得換棵樹。」
菲爾舉起杯子,朝窗外那根枝條示意。「我可以推薦一位浴袍受害者做顧問。」
盧克笑出聲。海莉趁他笑著又拍了一張,這回沒讓任何人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