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傍晚,周堯在迷你高爾夫球場領了一根綠色球桿。
菲爾站在他身旁,左腕的繃帶露在短袖外,右手拿著一張計分卡,已經填好了兩個人的名字。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為什麼我們只領一根?」周堯問。
「因為你負責打,我負責讓它進去。」菲爾拍了拍卡片,「克萊爾不許我揮桿,但沒有禁止我擁有一支球隊。」
售票窗口旁,克萊爾正彎腰替盧克換一根短些的球桿。
「我禁止的是你繼續折騰那隻手。你把我的話改得像我害怕跟你比賽。」
菲爾把計分卡往周堯這邊偏了偏。
「聽見了嗎?她已經開始針對教練組了。」
地方是周堯提的。
下午菲爾打電話問他會不會下西洋棋,他說不如出來走走。查到這家球場有晚場,他便把地址發了過去。
十五分鐘後,克萊爾回給他六個人的集合時間。
現在,海莉正在自動售貨機前挑飲料,亞歷克斯拿著鉛筆檢查計分卡。盧克沒等媽媽直起腰,已經把球放進了一門裝飾用的小炮里。
「它能打多遠?」盧克問。
克萊爾一隻手伸進炮口,把橙球摳了出來。
「今天誰也不會知道。」
周堯接過自己的白球,往第一條球道走。他看中了那段平直的綠毯,末端的洞口沒有任何遮擋。
菲爾跟上來,停在球道外,隔空比了個握杆的姿勢。
「先別急。腳——」
白球已經滾了出去。
它擦過洞口,撞上後面的矮邊,又一路滾回來,停在周堯鞋尖前。
盧克低頭看球,替他數:「一。」
周堯沒有動。
海莉擰開飲料,站到弟弟旁邊。「真方便。人都不用走過去。」
菲爾把右手放在周堯肩上,帶他往旁邊讓了半步。
「好消息是,你已經把回來的路試過了。」
第一洞,周堯用了四桿。
克萊爾兩桿結束,走過他身邊時看了一眼計分卡。
「挺好。你和菲爾一人兩桿。」
「我的兩桿只是理論上的。」菲爾告訴她。
「那你理論上可以少打一點。」
亞歷克斯在自己的名字後寫下一個三,隨後把鉛筆遞給周堯。他把那個四描深了一遍。
第二洞有一座小木橋。
這次菲爾開口時,周堯沒急著動。他聽完,先看了看坡,再將球輕輕送出去。白球越過橋頂,停在洞口旁。
菲爾右手握拳,猛地往下一揮,左臂卻老老實實貼著身體。
「這就是指導的價值!」
周堯補進第二桿,俯身撿球。
「你剛才還沒說完。」
「我最重要的部分通常在前面。」菲爾跟著他走向下一洞,又抬高聲音讓妻子聽見,「有些人聽了這麼多年,仍然不願意承認。」
克萊爾把自己的藍球擺好,沒回頭。
「因為後面通常是『寶貝,我有個主意』。」
【家庭採訪】
菲爾坐得很直,右手搭在左腕旁邊。
「教練必須懂得分享榮譽。我教周堯打球,他把球打進去,這是共同努力。」
鏡頭外有人說了句話。
菲爾看過去。
「第一洞?我還沒正式上任。」
打到第五洞時,周堯已經把落後的杆數追了回來。
菲爾起初每次都要從握杆說起,後來只提醒一句坡有多陡。周堯聽著,偶爾照做,偶爾站在原地多看一會兒,自己試。
有一桿擦著邊緣繞了半圈才掉進去。他下意識攥緊了球桿,抬頭去找菲爾。
菲爾已經把右手舉了起來。
兩隻手在空中拍了一下,響得後面排隊的人都看了過來。
克萊爾從球道另一側繞過來,伸手要計分卡。
「我看看。」
「當然。」菲爾遞出去,手指恰好擋在周堯那一欄,「我們歡迎獨立審查。」
克萊爾把他的手指撥開。
她逐項加了一遍,抬眼看向周堯。「你以前真沒玩過?」
「沒來過這種球場。」
「好。」她將卡片還給菲爾,又朝前方揚了揚下巴,「後面才有意思。」
第六洞的球道繞著一艘假海盜船。藍球貼著船邊滾過去,碰了一下洞沿,沒進。
克萊爾呼出一口氣,走過去補杆。
輪到周堯時,他的白球也停在了差不多的位置。菲爾正準備過去看,盧克忽然從船另一邊探出頭。
「這邊還有個洞!」
他蹲下去,把橙球往一塊翹起的綠毯下面塞。
「盧克。」克萊爾叫他。
「如果它從下面過去——」
克萊爾繞過船頭,按住那塊綠毯。「球拿出來。我們今天已經付了門票,不需要再買一艘船。」
周堯等他們走開,補進白球,回到菲爾旁邊。
「三桿。」他說。
亞歷克斯正要落筆,停住了。
「兩桿。」
「剛才桿頭碰了下球。」周堯用手指點了點船邊,「沒走多遠。」
亞歷克斯隔著鏡片看他。「那是上一洞。我當時就站在你旁邊。」
周堯握球的手收攏了一點。
菲爾低頭看卡片,隨即看向妻子。克萊爾已經帶著盧克回來了。
她沒接鉛筆,先問周堯:「你覺得我需要這一桿?」
海莉從手機上抬起頭,看了看他們,把飲料瓶遞給盧克,自己走到妹妹身邊。
「我記錯了。」周堯說。
克萊爾望著他。
他把白球放進褲袋。「我不想讓你今天又不高興。」
球道後面傳來一聲碰撞,下一組遊客正在試打。克萊爾往旁邊讓開,示意孩子們先去下一洞,自己卻沒有走。
菲爾也留了下來。
克萊爾拿過計分卡,把周堯那一格填成二。
「你在這裡贏我,我會不高興。菲爾贏我的時候,我也不高興。」她用鉛筆尾點了點他,「可你得先贏。」
周堯伸手去接卡片。她沒有立刻鬆開。
「還有,別一邊讓我,一邊等我誇你打得好。」
「我沒——」
他停了停。
剛才那一下擊掌,他確實很喜歡。他也想過,今晚再輕鬆一點,下回見到克萊爾時,或許就不必先猜她的臉色。
「好。」他說。
克萊爾鬆開計分卡,拿著球桿去找盧克。
周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朝她的背影開口:「後面不讓了。」
她回頭,嘴角動了一下。
「先把第一洞那個四補回來。」
菲爾等妻子走遠,才伸手把計分卡拿回去。
「你想輸,至少應該提前通知教練。我還在旁邊給你鼓掌。」
「抱歉。」
菲爾看了他片刻,低下頭,把卡片被捏皺的角撫平。
「她在乎輸贏。」他說,「我也在乎。尤其今天我自己不能打。」
周堯看向他的左腕,又看了看那張從頭記到現在的卡。
他剛才只顧著克萊爾。
「剩下的洞,你繼續教。」
菲爾沒有馬上應聲。他將鉛筆插回卡片的折縫裡,抬起下巴指向前方。
「那先走快點。我們的對手正在研究地形。」
第七洞開始,克萊爾不再讓孩子們先打。
她站到起點,仔細看完路線,才把藍球放下。菲爾剛清了清嗓子,她便抬手指他。
「禁止干擾。」
「我還沒說話。」
「你準備說了。」
周堯站在菲爾旁邊,抱起胳膊,等她這一桿。
球進了。
克萊爾彎腰撿球,回身朝他們攤開手。
周堯沒笑,拿著白球走了上去。
他的球撞到側邊,停在洞口外。克萊爾立刻吸了口氣,發出一聲非常清楚的惋惜。
「禁止干擾。」周堯說。
「我也沒說話。」她回答。
菲爾在卡片後面笑出了聲。
第十八洞前,亞歷克斯重新核了總分。克萊爾三十九桿,周堯四十桿。
海莉伸手把自己的那張卡折起來。
「我們就不公布了。」
「你漏算了三桿。」亞歷克斯說。
「所以公布了也不準確。」海莉把卡塞進兜里,轉頭去看盧克。
盧克正用鞋抵住自己的球。
「我在等風停。」他解釋。
亞歷克斯看了一眼紋絲不動的假棕櫚樹,沒再說話。
最後的球道正中是一個小坡,坡下兩道入口通往不同的凹槽。克萊爾繞過去看了一遍,回來時還用手擋住菲爾的視線。
「想知道就自己過去看。」
菲爾立刻看向周堯。
周堯搖頭。「我剛才已經看過了。」
「你應該告訴我。」菲爾說,「我還在努力表現得像個有用的人。」
克萊爾的第一桿衝過了坡頂,藍球從左邊入口滑下去,落在離洞最遠的凹槽。第二桿出來,又碰到了斜邊。
第三桿停在洞口旁。
她盯著那顆球,抿緊嘴唇,輕輕補了進去。
「四。」亞歷克斯報數。
「我會數,親愛的。」克萊爾撿起藍球,馬上又朝女兒伸出手,「卡給我看看。」
四十三。
周堯站到起點,將白球放好。
菲爾湊近了些,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別沖坡頂。你剛才看見她怎麼下去的了。」
周堯朝球道邊緣看了看。他想讓球從另一側過去,可綠毯在坡腳有一小塊磨得發亮,剛才克萊爾的球經過那裡,明顯快了一點。
他換了個站位,又退回來。
「菲爾,你來看看這個角度。」
菲爾走到他身邊,順著球桿的方向看過去。這次他沒有從腳該怎麼放開始講,也沒向孩子們宣布希麼。
「再輕一點。」他說。
周堯點了點頭。
克萊爾在後面抱著胳膊。盧克想開口,被海莉按住了肩。
白球滾出去,爬上斜坡的一側,慢慢偏轉,從右邊入口落了下去。
菲爾先邁了一步,又停下來等他。
兩個人繞過小坡。
白球停在洞口前,隔著不到一隻鞋的距離。
「別急。」菲爾說。
「我沒動。」
「很好。保持住——現在可以動了。」
周堯站定,桿頭放在球後,瞥見克萊爾也繞到了坡邊。
她沒有說話,手指捏著計分卡,目光落在白球上。
這一桿很短。他卻比剛才過坡時握得還緊。
周堯鬆了鬆手指,把球送進洞裡。
菲爾的右手一下拍在他背上。
「四十二!」
盧克跟著喊了一聲,完全忘了自己還沒打最後一洞。海莉抬起手機,對準兩個人。
周堯這次沒避開,伸手攬住菲爾的肩。菲爾右手朝鏡頭比了個勝利的手勢,笑得比他還明顯,左腕始終垂在身前。
快門響了以後,海莉把屏幕轉過來讓他們看。
「這張也只能留著?」
周堯看了一眼照片。「先留著。」
海莉點點頭,把手機收回去。
克萊爾走到兩人面前,低頭看著手裡的計分卡,又把最後幾個數字加了一遍。
菲爾側過頭,在周堯耳邊小聲說:「現在是頒獎前最漫長的環節。」
「我聽得見。」克萊爾說。
她核完分,把卡片遞迴給周堯。
「打得不錯。」
周堯伸手接住,沒再多說一句替她解釋那四桿的話。
「我想留著。」他說。
「隨便你。」克萊爾往出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丈夫,「下次等你手好了。我要跟你們兩個分別打。」
菲爾立刻答應,隨後才低頭看了看繃帶。
周堯把計分卡對摺,小心放進口袋。身後傳來盧克的喊聲,讓大家先別走,他終於輪到了最後一洞。
五個人又轉了回來。
盧克把橙球放下,朝周堯招手。
「你能不能教我剛才那個?」
周堯拿著球桿,剛往前走了一步,菲爾便在旁邊清了清嗓子。
他轉過頭。
菲爾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教練費。」
周堯摸到口袋裡的計分卡,手停了一下。
「冰淇淋?」
「兩球。」菲爾說。
克萊爾已經站到了盧克旁邊。她聽見丈夫開價,抬頭望過來。
「他付你的。我自己買。」
周堯笑著點頭。
這次他沒跟她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