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酒店集團把預約發來時,給了周堯兩個選擇。
星期三下午,或者下周一。
卡拉在電話里說得很清楚:「今天完成首批覆核,我可以把後兩批一起交給你。拖到下周,我們會先找另一家公司。」
周堯看著日曆。
西穀物業的複查款已經到帳,季度合同也生效了。那是他的第一個復購客戶,但北岸不一樣。北岸旗下有七家酒店,卡拉負責整個西海岸的改造項目。
拿下後兩批,辦公室下個月的帳就不用再靠獨立帳戶里的餘額倒推。
「今天。」周堯說。
掛斷電話,他才給傑、克萊爾和倉庫主管發郵件。
傑兩分鐘後回覆:兩點前都行。
克萊爾隔了七分鐘:兩點半到,三點十五必須走。
倉庫主管發來裝卸排班:貨車一點四十五抵達,司機四點半下班。
周堯又問了一遍:【誰代表普利切特公司確認現場例外?】
傑回了句:【我會在。】
克萊爾則回:【等我到。】
兩個回答頂在一起。
屏幕右下角,卡拉的新郵件跳了出來。
【樣板層兩點開放,項目負責人只能留到兩點四十。】
周堯本可以把預約改到下周一。
他沒有。
他給三方發出確認,要求普利切特公司到場後明確一名代表。按鍵落下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防水帳單。
【下次先問。】
他問了。
只是沒有等到答案。
星期三一點五十三分,周堯抵達北岸集團正在翻修的西好萊塢酒店。
酒店後巷裡已經擠滿了人。貨運電梯開著,工程承包商的手推車橫在門口。普利切特公司的貨車剛放下尾板,六輛家具車被固定在車廂內,每輛都貼著樓層和房號。
傑站在車尾,穿著公司馬球衫,正拿馬克筆在紙箱側面畫箭頭。
「你不能在客戶的貨物上畫畫。」周堯走過去。
「我畫的是運輸方向。」傑沒停筆,「他們剛才差點把十二層送去地下洗衣房。」
「克萊爾呢?」
「路上。」
「誰代表公司?」
傑終於抬頭。「你看見我胸前的標誌了嗎?」
「看見了。」
「很好。我還擔心新衣服掉色。」
卡拉從酒店後門出來,腳步沒有停。「周先生,樣板層的人在等。我們先上去,下面由收貨主管接車。」
周堯看了一眼時間。兩點四十以前,他要看完樣板間,還要看到實際交接。北岸的收貨主管已經從傑手裡接過出庫單,裝卸工也在等信號。
「第一輛先別動。」他說。
卡拉停在門邊。「為什麼?」
「普利切特的現場代表還沒明確。」
「傑先生不是嗎?」
傑把馬克筆蓋上。「終於有人問了正確的問題。」
周堯的手機震了一下。
卡拉發來的追加委託草案已經進入郵箱。第二批、第三批,費用欄空著,等今天的結果。
貨運電梯開始報警。工程承包商用腳擋著門,沖他們喊:「還上不上?我只能等一分鐘。」
卡拉按住電梯按鈕。「你可以讓第一輛按既定清單交接。傑先生在這裡,克萊爾女士二十分鐘後到。我們沒有更改數量,也沒有更改目的地。」
每一句都合理。
周堯看向傑。「第一輛車如果需要臨時調整,你能確認嗎?」
「當然。」
「克萊爾不會反對?」
傑的眉毛動了一下。「她每天至少反對我三次。這不影響公司運轉。」
電梯又響了一聲。
周堯轉向倉庫主管。「只交第一輛。按原清單,不接受臨時調整。克萊爾到了以後再繼續。」
這一次,他沒有再問。
「走。」他對卡拉說。
電梯門合上時,周堯從金屬門縫裡看見第一輛家具車被推下尾板。傑站在黃線旁,沖司機抬了一下手。
十二層的樣板間已經完成大半。
普利切特公司提供的衣櫃占據整面牆,櫃門裝好,抽屜還敞著。北岸的項目負責人只關心三件事:客人能不能從服務走廊碰到未固定的保險箱,清潔人員的備用鑰匙能打開哪些櫃門,以及安裝組離場後誰保管剩餘配件。
周堯檢查櫃體固定點,又讓對方演示備用鑰匙。他本該下樓看第一輛車完成簽收,卻在保險箱後面發現一條能伸進手指的空隙。
「這是安裝問題。」承包商說。
「也是風險問題。」卡拉看向周堯,「你能在今天的報告裡確認嗎?」
追加委託草案還躺在手機里。
周堯蹲下去,用手電照向固定架。螺栓沒有缺,問題出在櫃體背板比圖紙多讓出了一段距離。成年人很難把手伸進去,細長工具卻可以碰到保險箱背面的復位孔。
「需要做一次工具觸達測試。」他說。
承包商不太高興。「我的人要開始其他房間了。」
「十分鐘。」
實際用了十四分鐘。
周堯確認現有空隙確實能讓工具碰到復位位置,但不能僅憑接觸就打開保險箱。卡拉把結果記下來,項目負責人也終於願意讓安裝組增加一塊擋板。
這是一條能寫進報告的真實發現。
周堯站起來時,時間是兩點二十六分。
他手機上有四個未接來電。
兩個來自克萊爾,一個來自倉庫主管,最後一個來自傑。
電梯下降得很慢。
十二層、九層、六層,每停一次,都有人推著鋪了防塵布的車進來。周堯第三次按亮關門鍵時,卡拉瞥了他一眼。
「樓下出事了?」
「還不知道。」
「你剛才說第一輛可以交。」
「按原清單。」
「那應該沒問題。」
周堯沒接這句話。
電梯門在裝卸層打開,克萊爾就站在外面。
她沒有打招呼。
「你讓他們開始了?」
周堯越過她,看見第一輛家具車停在收貨區,護欄已經打開。第二輛也被推下了貨車,半個車身越過黃線。
傑站在兩輛車中間。北岸收貨主管拿著簽收單,工程承包商手裡則是一隻已經拆開的灰色配件箱。
「我只批准第一輛。」周堯說。
「爸說你同意先卸。」
傑立刻轉過身。「他說第一輛可以交。第一輛擋在前面,不卸第二輛,誰也夠不到後面的貨。」
「所以你就替我改了?」克萊爾問。
「我替貨車解決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倉庫主管擠進來。「先別吵。1208的電子鎖附件少一套。」
灰箱裡整齊排著十一隻白色小盒,第十二個位置是空的。
卡拉看向普利切特公司的出庫單。「這裡寫十二套。」
「裝箱時也稱過重。」倉庫主管把手機里的照片調出來,「數字對得上。」
工程承包商把割開的膠帶往箱邊一按。「我們在十二層打開就是十一套。」
「箱子為什麼在這裡?」周堯問。
「十二層發現少貨,又送回來了。」北岸收貨主管說。
「誰送的?」
「安裝組。」
「具體是誰?」
沒人回答。
卡拉把簽收單翻到最後一頁,指著北岸收貨主管的名字。「第一輛由北岸完成接收。缺件是在接收以後發現的。」
「箱子從這裡到十二層,中間沒有領料簽字。」周堯說。
「因為你批准按原清單交接。」克萊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周堯轉頭。
她沒有看傑,只看著他。
「我的郵件寫了等我到。」
「我看見了。」
「然後呢?」
「我接受傑先代表公司交第一輛。」
「你問過我嗎?」
周堯喉嚨里那句「時間不夠」沒有出來。
卡拉卻替他說了:「樣板層只開放到兩點四十,是我要求先開始的。」
「我沒問你。」克萊爾仍看著周堯,「你問過我嗎?」
「沒有。」
傑把馬克筆從口袋裡拿出來,又塞了回去。
後巷的噪聲像突然遠了一點。貨車發動機仍在怠速,尾板邊的警示燈一下下閃。克萊爾手裡的文件夾抵著腿,沒有翻開。
「好。」她說。
只有一個字。
隨後她轉向倉庫主管:「剩餘貨物停止交接。誰也別再開箱。」
北岸收貨主管皺起眉。「第二輛已經下來了。」
「它還沒簽收。」
「施工組在等。」卡拉說。
「那是你們的決定。」克萊爾說,「我們的貨停在我們的車上。」
事情沒有等周堯把後果列出來,克萊爾已經作出了選擇。
她願意承擔貨車加班,也不願讓第二個缺口混進來。
周堯走到灰箱前。十一隻白盒的編號連續,缺的是最後一個。封箱膠帶只割開一次,紙箱側面沒有擠壓破損。照片能證明出庫稱重數字,不能證明箱內一定裝了十二件;北岸的簽字能證明接收了一隻封好的灰箱,也不能證明打開前沒人動過它。
他沒有一個能把責任釘死的答案。
卡拉走到他身旁,把聲音壓低。
「第一輛已經由北岸簽收。這一點沒有爭議。」
「簽收後的領料沒有記錄。」
「那是北岸內部流程。」
「它從簽收區出去以前,我不在場。」
「你不需要在場。你批准了交接方式,收貨主管簽了字。」她停了停,「報告寫到這裡就夠了。普利切特完成交貨,北岸內部發生配件差異。我們會自己查。後兩批的委託不受影響。」
周堯抬眼看她。
卡拉沒有威脅他,甚至替他留好了最乾淨的出口。
文件上每個字都能找到依據。
第一輛車完成了簽收。
缺件在北岸區域被發現。
普利切特公司的首批款不會被扣,北岸也能把問題歸進承包商管理。至於周堯沒有等克萊爾,沒有留在樓下看自己批准的第一次交接,那只是報告範圍之外的一段空白。
「周堯。」克萊爾在另一邊叫他。
她已經拿出手機,屏幕上是他昨天發來的郵件。
【普利切特公司需指定一名有權確認現場例外的人。】
「這是你寫的?」她問。
「是。」
「今天有人指定嗎?」
「沒有。」
「那你為什麼開始?」
傑想插話:「因為我——」
克萊爾抬手擋住他。「我在問他。」
周堯看了一眼卡拉手裡的追加委託草案。
那張紙離他只有半步。
「因為我想今天做完。」他說。
克萊爾的手放了下來。
傑也不再說話。
「北岸只給了今天和下周一。」周堯繼續道,「等到下周,後兩批可能會交給別人。我認為第一輛按原清單走,不會產生需要你確認的例外。」
「然後產生了。」克萊爾說。
「對。」
卡拉的臉色沉了下來。「你是在說北岸要求的時間造成了問題?」
「不是。」
周堯從她手裡拿過那份草案。
紙很輕。上面的兩個空白費用欄,他昨晚已經算過應該填什麼。
他把草案沿原來的摺痕合上,放回卡拉手中。
「我接受了一個前提沒有成立的安排。現場代表沒有明確,我仍讓交接開始,還離開了交接區。報告裡會寫。」
卡拉沒有接紙。
它在兩人之間懸了兩秒,最後掉到桌邊的工具箱上。
「那後兩批不用現在談了。」她說。
周堯點頭。「可以。」
「你倒答應得很快。」
「這次我等你決定。」
卡拉盯了他一眼,彎腰撿起草案,轉身去打電話。
克萊爾靠著貨車,沒有說謝謝。
她也沒有說這樣就夠了。
周堯把手機和記錄本放在車尾。「第一輛從離開貨車開始,誰碰過灰箱?」
倉庫主管先開口:「我們的人推到黃線。」
北岸收貨主管接道:「我核對封簽、開護欄、清點外箱,然後簽收。」
「之後呢?」
「安裝組說十二層急用,直接抱走。」
「誰抱的?」
「我沒記名字。」
工程承包商報了一個人名。那名工人被叫下來,卻說灰箱太重,是兩個人一起抬進電梯。第二個人只記得戴黃色臨時證,可能是酒店員工,也可能是另一個承包商。
周堯沒有站在原地繼續問。
他沿第一輛家具車走到電梯,蹲下檢查沿途散落的防撞毯和束帶。電梯裡沒有盒子。十二層走廊也沒有。灰箱從房間送回裝卸層時經過的路線,全程至少有六個轉角。
他找到的只有一截從白盒標籤上蹭下來的藍色油墨,粘在電梯護角上。
它能證明盒子經過這裡,不能告訴他是誰拿的。
回到裝卸區時,四點已經過了。
司機在加班單旁等簽字。克萊爾沒有催周堯,也沒有替他繼續調查。她先核對裝卸組人數,再把加班範圍寫到單據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傑在旁邊看了半天。「這筆錢北岸應該承擔。」
「之後再談。」克萊爾說。
「你不能因為生他的氣,就替酒店付帳。」
「我沒有。」
「你從八歲開始生氣就寫字特別重。那張紙快破了。」
克萊爾停筆,低頭看了一眼。紙上果然壓出一道凹痕。
「現場代表是我。」她說。
傑張開手。「我沒搶。」
「你下午替我代表過一次了。」
「那是因為某個專業人士問了我。」
這句話衝著周堯過來。
周堯接住了。「是我問錯了人。」
傑原本還準備了後半句。聽見這句話,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把馬克筆遞給克萊爾。
「你漏了司機結束時間。」
克萊爾接過去補上,沒有把筆還他。
第二輛家具車被重新推回貨車時,一卷防撞毯從護欄底部滑落。
後面露出一隻白色小盒。
倉庫主管先看見,抬手攔住所有人。「別碰。」
盒子標籤上的編號屬於1208。
北岸收貨主管叫來卡拉。克萊爾也走到車邊。沒有人伸手,幾雙眼睛一起落在那隻盒子上。
「它怎麼會在第二輛車上?」傑問。
工程承包商認出標籤,立刻說:「不是我的人放的。」
「你不知道。」周堯說。
「那也不是我們少裝。」倉庫主管說。
「現在只能確認東西找到了。」
周堯讓倉庫主管取出盒子,記錄發現位置和時間。第二輛尚未交接,盒子回到了普利切特公司的保管範圍。但誰在電梯裡把它從灰箱拿出,又為什麼塞進第二輛車的防撞毯後面,沒人能確認。
卡拉看著補充記錄,臉色沒有因為東西找回而鬆開。
「如果你當時留在樓下,能阻止嗎?」她問。
「不一定。」
「至少你會看見。」
「可能。」
「你的報告準備怎麼寫?」
「寫我能確認的。」
「包括你自己的決定?」
「包括。」
卡拉把補充記錄還給他。「那今天沒有獨立通過。首批貨物數量清點完成,但覆核結果等你的正式報告。後兩批也等我們看完再決定。」
普利切特公司的首批款不會今天到帳。
克萊爾合上加班單,眼神在周堯臉上停了一下,沒替他向卡拉爭取。
「我接受。」她說。
接受的是北岸延後結果,不是替周堯接受他的錯誤。
傑靠在貨車邊,把胸前的公司標誌扯平。「所以今天誰都沒贏。」
「你得到了一張免費的現場證。」克萊爾從北岸收貨台上拿起一張白色貼紙。
上面印著:訪客。
她把貼紙按在傑的公司標誌上。
「現在權限準確了。」
傑低頭看著胸口,足足停了三秒。
「這張照片如果出現在家庭群里,」他說,「下次董事會我會帶你小時候的牙套照。」
克萊爾已經舉起手機。
快門響了一聲。
這一次,沒有人立刻笑。
直到克萊爾的手機震動。
菲爾在家庭群里回復了照片。
【醫生說我的左手暫時不能切牛排。】
下一條緊跟著跳出來。
【但右手可以保存照片。】
傑掏手機的速度比他下午指揮卸貨時還快。
「他今天不是複診嗎?」周堯問。
「正在候診。」克萊爾把手機收進口袋,「他現在有很多時間,也只有一隻手能打字。這是個危險組合。」
傑已經開始在群里找牙套照。
克萊爾讓他找了一會兒,才轉向周堯。
「你昨天問了誰代表公司。」
「是。」
「我以為答案已經夠清楚。」
「不夠。」
「所以你就挑了一個對你最方便的答案。」
周堯沒有說話。
克萊爾等了兩秒。
「下一批,如果北岸還用你,我代表公司。」她說,「我不到,不開始。你如果不接受,就別接。」
「接受。」
「這次不是讓你練習問句。」
「我知道。」
克萊爾看著他,像是想確定這句是不是又一個過快的回答。最後她把加班單副本抽出來,遞到周堯面前。
「你的報告別替我認這筆錢。也別替我推掉。」
「不會。」
「很好。」
她鬆開紙,轉身去安排貨車離場。
傑沒有跟上女兒。他揭下胸前的訪客貼紙,貼到周堯的記錄本封面上。
「歡迎加入。」他說。
「加入什麼?」
「說了不算的人。」
傑走出兩步,又回頭指了指那張貼紙。
「別丟。它今天比你的臨時決定值錢。」
貨車駛出後巷時,天已經暗了。
周堯回到辦公室,沒有先打開北岸的報告模板。
桌上的防水帳單還夾在委託記錄里。菲爾寫的四個字向右上方歪著。
【下次先問。】
周堯把它拿出來,放在北岸記錄旁邊。
他昨天以為自己已經照做了。
電話鈴響了一聲,是卡拉。
「還有一件事。」她說,「你今天的覆核費,北岸照付。我們買的是報告,不是通過。」
周堯沒有鬆一口氣。
「明白。」
「後兩批等報告再說。」
「好。」
卡拉沒有掛電話。「你不解釋一下?」
「解釋哪一部分?」
「為什麼我要繼續用一個在第一次現場就承認自己判斷失誤的顧問。」
周堯看著記錄本上的訪客貼紙。
「我現在沒有答案。」
電話那邊靜了幾秒。
「報告明天中午前給我。」卡拉說完,掛了電話。
周堯打開文檔。
第一行,他沒有寫丟失的附件,也沒有寫找回。
他寫的是:
【13:58,在普利切特公司尚未明確授權代表的情況下,本人同意首輛貨物開始交接。】
光標停在句號後面。
桌角放著西穀物業簽回的季度合同。北岸的後兩批草案已經被卡拉收走,辦公室帳戶里只有今天這一次覆核費確定會進來。
周堯沒有刪掉那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