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姐,第三通了。」小謝把電話記錄擱桌上,「今早到這會兒,全是陸家那邊的人。旁支太太、姻親、還有幾個從前瞧不上咱們的,開口就喊『宋老師』。」
宋喬沅掃了眼清單:「都記下來,問清是敘舊還是有別的事。」
「有一個說是您從前妯娌那頭的太姨,約您下午去老字號喝茶。」
正說著,門口進來一位梳得齊整的中年女人,手裡拎著一盒扎綢帶的老茶餅,一進門就張羅:「喬沅,可算見著你了。昨兒壽宴上你那一手,老太太回來直誇你爭氣。我就說,喬沅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
宋喬沅放下筆,隔著辦公桌看她,沒接那盒茶。
太姨見她不動,自己拖把椅子坐下:「太姨今兒給你鋪路來了。你如今離了婚,又查出個名門之後的身世,正是立身的好時候。太姨在貴人圈子裡混得開,認識幾戶好門第,給你引薦引薦。」
「太姨,從前我在陸家,您沒少提點我要認清自己幾斤幾兩。」宋喬沅笑了笑,「怎麼一轉眼,我這出身反倒成了能給太姨長臉的門面?」
太姨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熱絡起來:「此一時彼一時嘛。趁這股風頭挑個厚道門第重嫁了,後半輩子才算有個靠。」
「太姨,您今天來,是看我這個人,還是把我當成一條能往高處遞的梯子?」宋喬沅站起身,把那盒茶餅推回去,「我離不離婚、嫁不嫁人,都是我的事。想敘舊,我隨時歡迎。想替我牽線搭橋,就不必了。」
太姨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悻悻端起茶餅走了。
傍晚收工前,她下樓去取落在大堂的請柬樣本。電梯門一開,靠門那側的沙發上坐著陸京珩。
他沒穿平時那身深色西裝,換了件灰調長外套,像是路過歇腳。膝上攤著一本沒翻開的冊子,人沒看,抬著眼,正對電梯口。
她走過去,在他跟前兩步站定。
「你怎麼來了。」她先開口。
「路過。」他答了兩個字,把膝上那本合了合,「坐會兒。」
宋喬沅在他斜對面沙發沿坐下,隔著半張茶几。
「今早有人上你那兒了。」他說,不是問句。
「嗯。太姨。」她看著他,「勸我嫁人,順帶打聽你。」
他沒接這句話,只看著手裡那本沒打開的東西,靜了兩息,才道:「這幾天來的人,別一個個聽。他們沖的不是你。」
他停了停,到底沒往下說,把那本擱茶几上,起身:「早點回去。」
那本很薄,封面舊得發暗,邊角磨圓。
「我的東西。」她叫住他。
「不是。」他頭也沒回,「順路帶的,你先擱著。」
陸京珩走後,她拿起那本翻了翻。是本舊冊子,紙頁發黃,夾著一張過了年的老請柬,落款處的字被裁掉,只留半個模糊的印。她帶上樓擱在案角。
桌上手機震了一下。是那個她存了備註、極少主動撥出去的號碼,一行字沒頭沒尾:「這兩天陸家若有人登門,不必理會。」
宋喬沅把那行字看了兩遍,沒回,手機扣在桌上。
隔兩日,族裡幾位長輩聯名送來一張帖子,燙金封面,闔族敬老,恭請「宋老師」上座。名目挑不出錯。
她到時,門口迎客的太太親手替她打起帘子,正是當年最瞧不上她的那位。她抬步進門,滿廳說話聲靜了一靜。
宋喬沅認得出兩張臉:一位當年常念叨「淮安媳婦要學著伏低做小」,一位更早嫌她門第低。如今兩人一口一個「宋老師」「名門之後」,親熱得沒說過難聽話一般。
她朝主位欠身,揀張偏桌坐下。那位太太端著杯子挨過來:「喬沅,這滿廳的人哪個不是衝著你宋老師的名來的?你倒好,躲在這偏桌上。快隨我往上首去坐。」
「我今兒來應這個敬老席,坐哪桌都是一份敬意。」宋喬沅抿了口茶,「不必為著誰,把我供到上首當擺設。」
那位太太又湊近半步:「你一人在外頭獨掌門戶到底單薄。陸家到底是你的舊姻親,不如尋個由頭回來認個門,也讓陸家日後照應著你。」
「您說讓陸家照應我。」宋喬沅抬眼,「那我倒想問,當年我還是陸家兒媳,住著陸家的屋檐,但凡有個難處,可曾有哪位想過照應我這棵長在自家院子裡的樹?那時人人拿門第打量我。」
那一桌人的笑,僵住幾片。
「如今我不在陸家檐下,自己立起來了,反倒有人想起要照應我。」宋喬沅聲音仍平,「這不是照應,是看我今日的枝能遮陰,想把這棵栽出去的樹挪回院子當涼棚。」
那位太太被噎得張了張嘴,宋喬沅點到即止。
席過中段,一位宗老端著杯子走過來:「喬沅丫頭,倚老賣老問一句,你同咱們陸家到底有緣。如今你在外頭也立穩了,不如尋個由頭回來認了這門親。陸家到底是門舊煙火,不會虧待自家的孩子。」
滿堂目光聚到宋喬沅身上。
「宗老抬愛。」她神色從容,「我離開陸家是淨身出門的,沒帶走一分一毫。靠誰的屋檐,都不如靠自己的腳站得直。」
「話是這麼說,」宗老捋著須,「可闔族願意拿你當門面抬起來,給你個體面名分,你還要往外推。」
「名分,」宋喬沅接住這詞,「我宋喬沅這輩子沒求過誰賞名分。當年進陸家是堂堂正正進去的,離也是堂堂正正走出來的。我不貪陸家的施捨,也不欠陸家的人情。如今吃的用的全是我自己掙的,不必誰來認我當孫女給個體面,我自己就能活得體面。」
宗老臉上的笑意收了,沒再往下勸,只嘆一句:「倒是個有主見的丫頭。」
「自己種的地,結的果子自己吃,心裡踏實。」宋喬沅把話收乾淨,「宗老,陸家若還念舊情,日後敘舊我隨時歡迎。若還想借我這『宋家名頭』給誰當門面文章,我這點薄面擔不起。」
滿場靜了一瞬,沒人再勸,想看熱鬧的面孔訕訕縮回。
宴席過半,她起身告辭。行到門廊下正要上車,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是沈薇:「聽說今兒陸家那群老東西在席上張羅,一門心思想把你圈回他們院子裡去?你回絕了沒有?」
「回了。」她回。
車拐出路口,後視鏡里那棟宅子慢慢縮小。側牆的小偏門開了半扇,先前那位太太正由人攙出來,站在階下等人叫車。再拐過一道彎,宅牆外那條窄巷裡,有人正把一口舊箱籠往牆根挪,箱蓋上落著半張沒撕淨的紅紙,紙角在風裡翻了兩翻,挪箱的人回頭往巷口看了一眼,又彎腰把箱籠往裡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