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頒獎晚宴辦得大,廳里一眼望不到頭。宋喬沅被迎賓領到首席時,看清鄰座坐的是陸京珩,腳下一頓,到底還是坐了過去。
他替她拉開椅子,話不多:」你上的那單夠格,位子本來就是你的。」
鄰桌几位太太瞧見,眼神一對,壓著聲咬起耳朵:陸家長子,陸二少離了婚的前妻,怎麼坐到一處了。宋喬沅沒往那邊看,只把那枚舊銀的蝴蝶扣理正了些。方才他那句」位子本來就是你的」,她聽著比那些奉承都實在,只是這份實在,她一時還不知該怎麼接。
」想讓這屋裡的人看看,你坐這個位子該當。」他頓了頓,」這話早就該有人替你說,偏沒人說,那就我來說。」
宋喬沅握著茶杯的手,緊了又松。
有鄰座的先生端著酒過來攀談,看了陸京珩一眼,又看了看她,客氣道:」陸總,這位是……」
陸京珩沒接他試探的目光,只淡聲介紹:「宋小姐,我陸氏的合作方。今年那單入選的案例,出在她工作室。」
那人眼睛一亮,忙朝宋喬沅舉杯:」原來是宋總,久仰。」
宋喬沅回敬了一杯,沒多話。那先生問得,原是揣著幾分試探,見她答得平常,也就不好再往下探。
那位先生走後,她又坐回原位。目光在滿廳燈火里晃過一圈,落在他垂著的眉眼上。
」你方才那句'替你說的』,」她聲音低了些,」是早就想好了,還是順口。」
他沒抬眸,只道:」想了一路。」
宋喬沅握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低頭去喝那杯茶。
晚宴進行到一半,陸淮安來了。
他不是受邀之列,不知從哪得了消息,穿過半個廳走到近前,臉上那點笑是硬的。
」大哥,這麼巧。」他先看了陸京珩一眼,又看向宋喬沅,」你也在這。」
陸京珩放下杯子,淡聲:」嗯。」
陸淮安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聲音壓得低:」喬沅,你坐這兒,不合適吧。」
宋喬沅抬眼看他:」哪裡不合適?」
」你是我陸家出去的人。」陸淮安一字一句,」如今坐在這個位子,旁人怎麼看?」
宋喬沅還沒接話,陸京珩先開了口:」她是我陸氏的合作方。今天這單,是我請她來的。」
」她早不是你那邊的人了。」陸京珩聲音不高,卻在滿廳的絲竹聲里格外清楚,」她如今是誰的人,輪不到你來定。」
這句話沒點破,陸淮安卻被噎在原地。
周圍安靜下來。
陸淮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的火壓不住,到底問出那句憋了一路的話:
」大哥,你是不是……是不是看上她了?」
滿廳忽然靜下來,連杯盞聲都停了。
宋喬沅握著茶杯,指尖有些發白,卻沒去看陸京珩,也沒躲。這些話她早料過,真落到當眾,反倒沒她想的那麼慌。
陸京珩放下杯子,看向她,一字一句:」我看上誰,是我的事。輪得到你來問?」
陸淮安徹底僵住。他猛地轉向宋喬沅,壓著聲,卻藏不住那份猙獰:」宋喬沅,你行。你才離了我幾天,就攀上我哥了。你是不是從頭到尾,就是衝著陸家的家產來的?」
宋喬沅站起身。
廳里的人都不自覺停了手裡的動作,往這邊看。
她看著這個曾讓她信以為真的男人,聲音平地沒有一絲波浪:」陸淮安,我嫁進你陸家三年,你背著我,也不止一天兩天。如今你倒有臉,問我是不是衝著陸家的錢來的。」
」你問問你自己,」她說,」你陸家的錢,有幾個子兒是你自己掙的?」
陸淮安的臉垮了下來,滿廳有不少人停了杯,往他身上看。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吐出一個字,轉身就走,腳下絆了一下,撞翻旁邊一隻高腳杯。
酒液潑了一地,濺在他西裝下擺上。他沒回頭,只撂下一句:」宋喬沅,你們……早晚要後悔。」
宋喬沅站著沒動,垂著眼。
陸京珩走到她身邊,沒說話,只解下自己那件深色大衣,披到她肩上,又替她把垂下的衣角捋平。滿廳都看著,卻沒人再敢多嘴。
散場的人三三兩兩往外走,她落在最後,肩上還披著他那件大衣。他送完主賓,轉過身看她,像是早料到她還在,開口只一句:」送你回去?」
宋喬沅抬手把肩上那件大衣褪下來,要還他。他抬手擋了:」披著吧,外頭有風。」她頓了頓,到底沒再推,只低頭把衣角順了順。
兩人並肩往停車場走。她一路沒說話,他也沒催,只把步子放得同她齊。走到車邊,她忽然停下,看著他,說:」陸京珩,你今晚替我擋的那幾句,我都聽進去了。我從前總怕欠人的,如今倒頭一回覺得,欠你幾句,沒那麼難受。」
他沒立刻應,停了一下,才道:」那就再欠著。我樂意等你慢慢還。」
宋喬沅張了張嘴,那句更重的話還是沒出來,可臉上那點她自己沒察覺的笑意,到底藏不住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隔著半扇窗看他繞到駕駛座。
車駛上海城的夜路,車裡一時沒人說話。她抱著那件還沒還的大衣,指尖搭在衣領邊上。
」陸京珩。」她忽然開口。
」嗯?」他沒轉頭,只把車速略放慢了些。
」你今晚說的那幾句,我不是沒聽見,也不是沒往心裡去。」她把那句話在嘴邊又壓了壓,」只是我還沒想好,要拿什麼答你。你再容我些日子。」
車在紅燈前緩停下。他側過頭,夜燈的光從車窗漏進來,落在他半邊臉上,他只應了一個字:」好。」
宋喬沅沒再說話。紅燈變綠,車往前走了兩盞燈的路,她掌心那件大衣的衣角被風掀起來一角,她伸手把它壓回去,壓了兩回。
車拐過最後一道彎,前頭那條巷口的路燈底下,斜挑著一面剛掛上去的店幡,幡面是新印的,字朝里側卷著,風一過就撲棱一下。巷口站著的兩個人正拿竹竿去挑那幡角,挑了兩回沒挑開,索性把幡摘了下來,抱進鋪子裡。燈下空出一條路,車貼著巷口過去,那道幡影在地上抹了一道,又被後頭的牆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