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喬沅再去找邵帳房，是第三天的傍晚。她沒讓沈薇跟著，一個人去了老城南。她想得明白，這本舊帳冊擔著太多人，去的人越多，動靜越大，越容易把人招來。
」你想明白了？」老人問。
敲開那扇門，邵帳房見是她，臉上露出一絲早料到的神色，側身把她讓進屋。
」想明白了一半。「宋喬沅在他對面坐下，」帳冊里那些舊事，我不看全，就沒法做接下來的決定。邵老伯，我今天來，是想借這本帳，抄一份。」
邵帳房沒說話，只起身進了裡間，又抱出那隻裹著油布的木匣。
可還沒等他打開，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宋喬沅臉色一凜，走到窗邊，往下望了一眼。狹窄的巷口，停進來一輛沒熄火的麵包車，幾個身形壯實的人下了車，正朝這棟舊樓張望。
」是他們的人。」邵帳房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透著股久經世事的平靜，「你一個人來的，我本不想讓你沾上這場。」
」那更不能讓他們把這本帳拿走。」宋喬沅退回桌邊，壓低聲音。
邵帳房看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里有幾分讚許，也有幾分釋然。他反手，把那隻木匣，往宋喬沅懷裡一塞。
」帳冊，我給你。「老人說，」你帶著，從後頭那條窄樓梯走。後門通一條死巷，白天沒人。你出去左手第三個岔口，貼著牆根繞到主街，就脫身了。」
」那您呢？」
」我一個快入土的老頭子，「邵帳房擺擺手，」他們不敢動我。動了，這帳，反倒坐實了他們的罪。」
宋喬沅還想說什麼，被老人一把推進了裡間。
樓下，那群人的腳步聲，已經上了樓梯。
宋喬沅抱著那木匣，貼著後牆，摸到一條窄得只容一人側身過的舊樓梯。心跳擂在胸口，她深吸一口氣，護著懷裡的木匣，側身順著樓梯，一路往下挪。
後門之外，是一條幽深的死巷。暮色已經壓下來，她按著老人說的，往左摸到第三個岔口，貼牆根繞出去，果然通到了燈火通明的主街。
也就在這時，她聽見身後的死巷裡，傳來兩聲壓低的喝問，是那幾個人追到了後門，正四處掃。
宋喬沅沒停。她抱著木匣，混進主街的人流，把腳步放慢，像任何一個下班回家的過路人，不疾不徐地往前走，一步也沒敢快。
一個身形壯實的男人，從她身後快步趕了上來，與她並排走了幾步。宋喬沅屏著呼吸，目光直直看著前方，腳步沒亂。那人似乎沒認出她，眼神掃了一圈，又折回了後面的巷口。
她沒松這口氣，把懷裡的木匣又往大衣里緊了緊。稜角硌著肋骨，一下一下，她反倒定了神。
她不敢回頭，混進人群，疾走了兩條街，才敢停下來喘口氣。
彎進一條背巷，她靠牆站定，給邵帳房撥了電話。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接，那頭先是一聲輕咳，才傳來那句低低的「帳在你那兒，就好」。她沒再多問，掛了電話，到底沒忍住，又繞回老城南那條巷口對街，遠遠望了一眼。暮色里那棟舊樓的二層還亮著燈，門口停著的那輛麵包車，已經不見了。她看了好半晌，才轉身往回走。
懷裡，那本舊帳冊，沉甸甸的。
當晚，她把帳冊攤在書桌前，一頁一頁地看。
帳冊記的是沈家古董行的流水，可字裡行間，藏著一套她外祖宋家的舊帳。當年宋家在南邊的產業，明面上的、暗裡的，一筆一筆，都被一個代號叫」東家」的人，以極低的價格，作價轉了出去。
最要命的是，那」東家」收宋家產業的時候，用的不是真金白銀，是一套假帳、一堆空頭契。宋家真正的家底，是被這人的局，一點點掏空的。
宋喬沅看到最後一頁，指尖停住了。
帳冊的末頁，夾著一張泛黃的舊契，契上蓋著一方模糊的印。那印文，她只看了一眼，就認了出來。
跟她外祖家那枚舊銀印章，是同一套印里出來的。
而這張舊契的尾款處，寫著一個名字。那名字被人用墨塗掉了，只留下一個角，依稀能看出，是海城一個早已改換門庭的舊姓。
宋喬沅盯住那個被塗掉的名字，指腹在那片墨上壓了壓。
她沒急著差人認。先就著檯燈，把那半方印、那行透出紙背的字，一格一格，同舊銀正章、田黃閒章的印路來回比過。筆意是不是一套里的，她比得出來，也能認得出來自家藏的路數。燈下端詳了半晌，她心裡那點判斷越坐越實：這印是宋家這套印里出來的，只是不知著落到哪一戶去了。
帳冊一頁頁翻到頭，她心裡那點揣測落了地：宋家不是敗的，是被人做局掏空了底，連名姓一併抹去。做局的人改了姓，還在這海城。
她把那張舊契拍下來，發給沈薇，又撥了電話。
」幫我認認這個印，和後面這行被塗掉的字。」她說，」塗得狠，可紙背透出來的痕跡還在，也許能復原。」
」帳冊在我這兒。」宋喬沅說，」沈薇，宋家當年，是被人做局吞了家底的。那人還活著，就在海城。」
電話那頭，沈薇好半天沒說話。
」你可想好了，」沈薇終於開口，聲音難得的沉，」你一旦順著這本帳查下去，就是跟一個藏了幾十年、連身份都換了的人，對上了。」
」我知道。」宋喬沅望著窗外，」可沈薇，我不查，宋家就永遠是海城人口中，那個'敗落得不明不白'的門第。我外祖、我父親，他們咽得下，我咽不下。」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下去：
」而且，我總覺得，那個人，離我並不遠。」
窗外的路燈光，斜進來一截。宋喬沅沒掛電話，只聽見沈薇在那頭，低低地罵了一句，又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說：
」成。那這把火，我陪你一起點。」
宋喬沅合上帳冊，收進貼身的口袋，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的夜色。
而這條路上，第一個要碰面的，恐怕就是那個藏在這本舊帳最後一頁里、至今不肯露面的」東家」。
她攥緊了那本帳冊，掌心，沁出了薄薄一層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