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把談話地點選在監控室外的長桌。
不是審訊室。
桌邊沒有警員堵門,肖靜也可以隨時離開。周正只讓執法記錄儀保持開啟,明確告訴她這是一場自願詢問。
「我可以拒絕回答。」肖靜說。
「可以。」林雪把平板放在桌上,「我也可以繼續懷疑。」
「很公平。」
陸觀坐在側面,看著三個暫停畫面依次亮起。
第一段,20:00。第一名華麗公主從二層環廊落地,左手扣住王冠側邊,收攏垂鏈時小指在金屬邊緣輕點了一下。
第二段,20:11。第二名華麗公主從鏡牆後現身,右手扶欄,收斗篷時掌心整個壓住扣環。
第三段來自公眾區,20:13。肖靜把用完的急救包合上,同樣用左手,收拉鏈前小指在盒邊點了一下。
動作很像。
不是那種誰都能一眼看出的誇張習慣,更像人在長年使用工具後留下的無意識節奏。
「第二個不是你。」林雪說。
肖靜看完三段畫面,抬起眼。
「謝謝林偵探替我證明。」
「只證明你不是第二個。」
「可公眾看到的華麗公主正在鏡廊,我正在救人。你不能為了懷疑我,就把一個身份拆成兩個人。」
「不是我拆的。」林雪點開步幅、慣用手和壓力帶記錄,「是她們自己留下的。」
肖靜安靜看了幾秒。
「那第一位呢?」
「19:50以後,你有九分鐘無法由連續影像覆蓋。器材車到第一處登場點,最快六分四十秒。第一名公主與你身高接近,左手精細動作也相似。」
「機會、身高、相似動作。」肖靜替她總結,「沒有臉,沒有衣服,沒有我碰過王冠的痕跡,也沒有我進入服務走道的畫面。」
「所以是候選,不是結論。」
肖靜身體向後靠了靠。
「我在課堂上做過展陳機械作業,很多人看過我操作。第一位公主如果故意學我,正好能讓你們把時間花在我身上。」
「也可能是你在用這個理由解釋自己。」
「當然。」肖靜笑道,「兩種模型都能解釋現有證據。林老闆準備怎麼排除前一種?」
林雪沒有因為她答得順就把順利當成心虛。
「繼續查喬羽。」
「如果喬羽不存在呢?」
「不存在的人也會留下製作履歷的人、支付報酬的人、運送內襯的人。」
「如果每個人只知道自己那一段?」
「那就一段一段查。」
兩個人說話都很平靜。
陸觀卻覺得桌子中間像放著另一顆看不見的寶石。
林雪已經推到肖靜面前。
肖靜也沒有靠裝傻逃避。她明確承認林雪的身份接力模型能夠成立,再用真實存在的替代解釋守住最後一步。
這不是誰忽然不讓誰查。
是證據確實停在這裡。
肖靜看向陸觀。
「菜鳥偵探,你也覺得第一位是我?」
陸觀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資格考核里那枚被故意藏進展板的胸針。太整齊的指向,本身也可能是題目的一部分。
「你是目前最值得核查的人。」他說,「但如果讓我在報告上寫名字,我不會寫。」
「怕冤枉同學?」
「怕把懷疑寫成自己已經贏了。」
肖靜望著他,眼裡的笑意慢慢深了一點。
「難怪她肯帶你。」
林雪把平板合上。
「問完了。」
「不搜身?」
「你20:08以後一直在公開區域,警方入場後也做過統一安檢。永夜星已經找回,依法需要的檢查由警方決定。」
「不派人跟我?」
「那要看你接下來去哪兒。」
肖靜聽笑了。
「回學校。明早第一節課,陸觀如果遲到,我可以替他點名。」
她站起身,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眼桌上。
「不過有件事,我可以免費提醒你們。」
「說。」
「既然一件王冠能承載寶石,一個名字當然也能承載很多人。」
「下次別只盯著戴王冠的那個。」
她沒有承認那是預告,也沒有留下任何怪盜式的簽名。說完便跟兩名同學一起通過出口安檢,刷自己的學生證離館。
林雪一直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你真讓她走?」陸觀問。
「不然呢?」
「我以為你至少會再問一句。」
「問她是不是華麗公主?」
「嗯。」
「她會說不是。」林雪拿起平板,「浪費問題。」
「那你現在有多懷疑她?」
「私人判斷,七成。」
「這麼高?」
「第一名公主的空檔、動作和她對接力模型的接受速度都支持。」
「剩下三成呢?」
「留給證據罵我。」
陸觀沒忍住笑了一聲。
林雪瞥他。
「很好笑?」
「沒有。就是覺得你剛才如果說十成,會比較像故事裡的名偵探。」
「故事裡的名偵探寫錯嫌疑人,不用賠別人一輩子。」
她起身走向臨時證物區。
20:22,保險方正式確認永夜星為真品。
從20:05警方宣布金庫寶石是贗品,到20:22重新確認真品,整整十七分鐘。媒體很快抓住這個數字,把「一夜失竊十七分鐘」推上直播標題。
但在警方內部時間線上,另一組數字被寫得更清楚。
19:04,真品進入星譜校驗盒,最後一次離開合格驗證。
19:10,贗品被裝入二號星匣。
19:56,第一名華麗公主從校驗盒回收組件中取出真品。
20:02,裝有永夜星的王冠進入舞台道具線。
20:16,紅桃盒進入天文鐘升降托盤。
被媒體稱作十七分鐘的,是警方知道自己丟了寶石以後追回它所用的時間。
怪盜真正持有主動權的時間,遠比十七分鐘更長。
周正把這兩條時間線都保留在卷宗里,沒有用漂亮標題替換難看的事實。
「第二名公主的身份有進展。」他接完電話,對林雪說,「臉不是本地人,入境資料里的名字也可能是假的。她只承認收錢參加一場沉浸式表演,服裝和指令都由不同快遞櫃交付。」
「報酬來源?」
「經過三層合法演出結算帳戶,最上游還在查。」
「她知道寶石?」
「口供說不知道。現有指令里也沒出現永夜星,只讓她在規定時間跑過鏡廊,吸引攝影機。」
這正符合林雪剛才的判斷。
紅桃沒有把第一人的身份交給第二個人。
抓住替身不是毫無收穫,卻不能順著一隻手直接摸到肖靜。
「那公開口徑呢?」程海問。
周正看向林雪。
「三次華麗公主登場由至少兩名真人和一段投影完成。第一名取寶者身份未知,相關協作者繼續調查。」
「不寫肖靜?」
「憑什麼寫?」林雪反問。
周正不說話了。
林雪在自己的記錄上也只寫了兩層。
公開結論:華麗公主是可被接力使用的舞台身份,現有目擊不能對應單一自然人。
私人假設:肖靜最可能是第一名華麗公主。
她在第二行後面留出很大一塊空白。
陸觀看見了。
「等下次補?」
「等證據補。」
「如果她下次準備得更好呢?」
「那我也得比這次更好。」
林雪扣上筆帽,忽然抬手,把陸觀胸前歪掉的菜鳥徽章扶正。
「你也是。」
「我今天已經把寶石追回來了。」
「你今天差點追著第二件斗篷跑上樓。」
「最後沒去。」
「所以勉強及格。」
她轉身去參加最後一次證物交接。
陸觀低頭看著被扶正的徽章,又看向玻璃門外。
肖靜早已走進夜色。
永夜星留在警方手裡。
華麗公主仍然沒有一個能寫進卷宗的名字。
這一局,誰都沒能拿走全部。
可他們都已經知道,下一次應該先盯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