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贗品。」
鑑定師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時,地下金庫外的空氣像忽然被抽空了。
程海站在監控屏前,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出聲音。二號星匣還在鏡頭裡,封簽完整,三方簽字完整,押送路徑完整。每一項流程都像一堵牆,嚴嚴實實地擋住了任何人碰它的可能。
可牆裡面,守著一顆假寶石。
周正先反應過來。
「封樓。所有出口改為只出不進,觀眾繼續按疏散預案離開,工作人員原地核身份。」
「等一下。」林雪說。
周正看向她。
「外圈可以封,內圈不要無差別搜人。」
「真品已經丟了。」程海終於找回聲音,「還不搜?」
「正因為丟了,才不能把所有人都當成怪盜。」林雪指向監控屏,「華麗公主在二層公開現身,鏡廊、天文鐘、服裝準備間全是她給我們看的路線。現在誰跑得最快,誰最顯眼,誰就最像她希望我們追的人。」
周正沉默片刻,改了命令。
「外圈封控,內圈按崗位點名。所有帶包離場人員做常規登記,不公開說寶石失竊。調監控組,重點看19:04到19:06。」
程海仍盯著那顆贗品。
「她怎麼做到的?我們親眼……」
「親眼不是證據鏈。」林雪說,「親眼只證明你們看見了一件像永夜星的東西。」
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得很重,可程海的肩膀明顯塌了下去。
陸觀望著屏幕里的寶石贗品,心裡也不比他好受。下午他親手記錄了火彩、重量和受力基準,開櫃時又親眼看見鑑定師把寶石放進校驗盒、再從裡面拿出來。
如果那一步已經錯了,那他也在所有人的注視里看漏了關鍵。
「學姐。」他低聲說,「先查校驗盒?」
「查。」林雪把監控時間軸拉到19:04,「但不是先查它在哪兒。先查它在流程里被當成了什麼。」
畫面里,鑑定師將永夜星放入黑色校驗盒。四十秒後,他打開盒蓋,把一顆同樣閃著藍白火彩的黑歐泊放上托盤。整段畫面清晰、連續,沒有任何人遮擋鏡頭,也沒有人靠近無塵台。
「鏡頭沒有切。」技術員說。
「人也沒有靠近。」程海說。
「所以不是有人在鏡頭外換。」林雪說,「是我們一直把盒子當成一台只會顯示圖譜的機器。」
她放大校驗盒進入畫面的那一幀。
盒體是舊型號,邊角有磨損,底部墊著一層緩衝襯板。陸觀看見那層襯板時,心臟像被什麼輕輕攥了一下。
昨晚他在表格里寫過「臨時容器」。
他們補了交接記錄,卻沒有拆開檢查容器本身。
「讓器材回收區立刻鎖定這隻盒子。」林雪說。
對講機里傳來保管員慌張的聲音。
「校驗盒不在無塵台。19:10以後,器材組說它已經按普通設備送去回收車。」
周正猛地抬頭。
「回收車在哪兒?」
「原本停在西側後勤口,剛才因為二層追捕,臨時挪到地下卸貨區。」
林雪沒有立刻沖向地下卸貨區。
她看向天文鐘方向的監控。那裡,華麗公主的紅色斗篷剛剛從鏡廊盡頭掠過,幾名警員又一次被她引向二層露台。
「她為什麼還沒走?」陸觀問。
「因為她想讓我們繼續追她。」林雪說。
「可她已經拿到寶石了。」
「那她更該消失。」林雪把監控畫面切到器材回收區,「除非她現在現身的作用,不是逃跑。」
陸觀順著她的思路往下想。
華麗公主每一次出現,都會帶走更多人手。她在環廊現身,警員上樓;她留下紅影,追兵衝進鏡廊;她在天文鐘發牌,所有人又轉向露台。
而真正該被盯住的器材車,反而在一次次「怪盜出現」的消息里被挪走、登記、交接,像一件誰都默認不會有問題的普通設備。
「她在給校驗盒爭取時間。」陸觀說。
林雪終於看向他。
「對。」
周正立刻下令:「兩組人去地下卸貨區,一組繼續守出口。二層不追進死角,只保持視線和安全封控。」
程海急了。
「她在二層!不抓她嗎?」
「抓不到。」林雪說,「而且就算抓到斗篷里的人,也未必抓得到寶石。」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怪盜的強大不在於她總能跑。
而在於她能把「抓到她」這個看似唯一的目標,變成最不重要的答案。
地下卸貨區的畫面很快接上。
一輛白色器材車停在黃線內,車旁堆著拆下來的燈架、備用話筒和一隻黑色校驗盒。沒有人看守,因為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待回收的鑑定設備。
「盒子還在。」程海鬆了口氣。
「別碰。」林雪說。
鏡頭裡,一名穿館方馬甲的工作人員正彎腰準備把盒子放進回收箱。
「那是誰?」周正問。
程海立刻查名單。
「器材組的……不對,今天器材組沒有這個人。」
畫面里的工作人員似乎聽見了什麼,抬頭朝攝像頭看了一眼。
他戴著口罩,帽檐壓得很低,手裡的黑色校驗盒卻在燈下劃出一道熟悉的暗紋。
下一秒,卸貨區的照明燈突然熄滅。
只有兩秒。
等備用燈亮起,器材車還在,回收箱還在。
那名工作人員和校驗盒,卻一起不見了。
程海倒吸一口冷氣。
「喬羽?」
陸觀盯著空掉的黃線,想起那張拼接的登記照、未歸還的第十七張臨時證,還有肖靜在電話里對三頁說明模塊脫口而出的解釋。
林雪的表情沒有變。
「不是喬羽。」她說。
「喬羽只是一個身份。」
「現在的問題是,她拿著校驗盒以後,為什麼還要回到鏡頭裡扮華麗公主。」
耳機里傳來二層警員的急報。
「林偵探!華麗公主又出現了,在天文鐘露台!」
林雪抬頭,看向兩塊同時亮起的監控屏。
一邊是消失的校驗盒。
一邊是站在露台欄杆後的紅衣怪盜。
她們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除非,從一開始,現場就不止一張紅桃牌。
陸觀盯著露台畫面,強迫自己沒有立刻把「第二個人」寫進記錄。
「也可能不是人。」他說。
周正轉頭。
「什麼?」
「剛才鏡廊里的紅影是反射,直播畫面也能延遲。露台這次……我們看見的未必是實時的華麗公主。」
林雪眼底的冷意微微一動。
「讓二層警員先報距離,不要只報『看見』。」
幾秒後,耳機里傳來回復。
「露台沒人。只有一塊固定在護欄後的半透投影膜,紅衣畫面來自天文鐘側面的舊宣傳屏。」
程海臉色徹底白了。
華麗公主又一次把一段影像留給了他們。
真正拿著校驗盒的人,早已借這段影像爭取到離開卸貨區的時間。
林雪合上記錄板。
「現在可以確定,她不是剛剛偷走寶石。」
「她是在我們追她的時候,把早就偷走的寶石帶離了最後一個能查到的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