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四十,陸觀被一陣敲門聲從偵探社裡間的摺疊床上震醒。
昨晚為了趕今天的資格考,他被林雪按在事務所一樓背《民事調查執業規範》,背到快一點才被允許睡覺。偵探社後面這間小休息室平時堆著舊卷宗和摺疊桌,臨時清出一張床,勉強能讓他躺下。
林雪則回了樓上自己的房間。
二樓是她租下來的起居空間,和一樓事務所共用同一個樓梯,卻有單獨的門。陸觀以前只把那裡當成老闆下班後消失的地方,從沒上去過。
他睜眼時,手機屏幕上還停著昨晚沒看完的《民事調查執業規範》。三百一十七頁的電子教材只翻到第一百零二頁,重點標記密得像有人往屏幕上撒了一把紅豆。
門外又敲了兩下。
「陸觀。」林雪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再不起床,我就把你缺席寫進員工培養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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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觀坐起身,看了一眼時間。
「學姐,現在才七點四十。」
「協會九點開考。這裡到協會二十分鐘,洗漱十分鐘,找不到襪子五分鐘,路上發呆五分鐘。」
「我不會找不到襪子。」
「昨天你把左腳那隻塞進了筆記本電腦包。」
陸觀沉默了兩秒,低頭看向床邊的電腦包。
拉鏈一拉,灰色襪子果然躺在充電器旁邊。
門外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林雪很輕的一聲笑。
「八點,前台集合。」
陸觀抓著襪子,想解釋自己昨晚背到太晚,話卻已經沒機會說出口。
他洗漱完走到前台時,林雪已經從樓上下來。她今天沒穿辦案時那件利落的深色風衣,只套了件淺灰襯衫,背著事務所常用的黑色現場包。晨光從玻璃門漏進來,落在她手裡的兩份文件上。
一份是他的協會引薦表。
另一份,是考試費繳費單。
「你真替我報了?」陸觀接過表格。
推薦人一欄已經簽好了「林雪」兩個字。字跡筆鋒很直,和她平時說話一樣,不給人留猶豫的餘地。
「不然呢?」林雪抬眼,「昨晚的背書不是給你助眠用的。」
「考試費多少?」
「三百。」
陸觀鬆了口氣。
「還行。」
林雪把繳費單折好,塞回文件夾。
「記在員工培養成本里。」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以後接到第一筆獨立委託,優先還我。」
「我不是沒工資的實習生嗎?」
「所以才叫培養成本。」林雪面不改色,「你不能產生工資,總得產生一點回款。」
陸觀盯著她看了半天。
「學姐,你這事務所的財務邏輯是不是有點不對?」
「你考過了再質疑。」
她轉身往公交站走。陸觀跟上去,發現她今天走得比平時慢半拍,像是故意等他把昨晚沒睡夠的腦子重新轉起來。
鋼城偵探協會的樓在老城區和新商務區交界處,灰白色外牆,門口掛著一塊金屬牌。牌上刻著六個職業等級:菜鳥、探員、聞名、大師、傳奇、豐碑。
陸觀第一次站在這裡時,只覺得那幾個字離自己很遠。
現在最下面的「菜鳥」兩個字卻像一張擺在他面前的試卷。
大廳里已經來了不少人。有準備轉行的保安,有帶著孩子來諮詢的家長,也有穿著偵探專業校服的學生。窗口上方電子屏滾動著今日考核安排:理論筆試、證據保全實務、權限邊界問答。
陸觀看到「權限邊界」四個字,胃裡立刻沉了一下。
昨晚林雪在他筆記上圈過最多的就是這一塊。
她說,偵探最容易犯的錯不是看錯,而是明明看對了,卻用錯了方法。
「別擺出要上刑場的臉。」林雪把准考證遞給他,「菜鳥考核不是查你能不能抓兇手,是查你會不會把無辜的人先當成兇手。」
「聽起來更難。」
「難就說明有必要。」
她說完,抬手替他把衣領壓平。動作只停了一秒,像是發現自己做得太自然,立刻收回手。
「進去。第一題不會就跳,別在一條題上把自己耗死。」
陸觀點頭,剛要往考場走,身後有人喊他。
「陸觀。」
肖靜站在大廳另一邊,手裡拎著紙袋。她今天穿著學校的白襯衫和牛仔外套,頭髮松松扎在腦後,像是剛從早八教室直接趕來。她笑起來時,連協會大廳里冷冰冰的白光都像亮了一點。
「你也來考?」陸觀愣住。
「菜鳥資格又不是只給你開的。」肖靜把紙袋遞過來,「早餐。一個火腿蛋,一個紅豆。你平時吃哪個?」
「火腿蛋。」
「那這個給你。」
她把火腿蛋三明治遞到陸觀手裡,紅豆的那份卻沒立刻收回,而是看向林雪。
「林學姐要嗎?」
林雪看了一眼紙袋。
「我不吃甜的。」
肖靜像是剛想起來:「對,你上次喝咖啡也沒加糖。」
陸觀正想問她怎麼記得,林雪已經接過那份紅豆三明治,語氣平靜。
「沒吃早飯,先墊著。」
肖靜眨了下眼。
「原來不吃甜,不等於不吃紅豆。」
「原來考試前也可以這麼多話。」林雪把紙袋放進現場包,「你不是也來報名?窗口在那邊。」
肖靜笑意不減。
「拿個證,以後參加公開實踐方便一點。」
林雪沒有說信,也沒有說博物館,只淡淡點頭。
「按流程考。」
「當然。」肖靜看向陸觀,「考場見,菜鳥同學。」
她走遠後,陸觀才低聲問:「她怎麼也這麼急著考?」
「你不是也急?」
「我是不想拖後腿。」
林雪側過臉看他。
「那就考過。」
筆試考場比陸觀想像得安靜。三十張單人桌,桌面只允許放准考證、黑筆和協會提供的草稿紙。系統面板沒有彈出來,陸觀反而鬆了口氣。
這場考試本來就不該靠它。
第一部分是委託邊界。題目問:客戶懷疑配偶出軌,要求偵探進入對方住宅安裝監聽設備,是否接受。
陸觀差點憑直覺選「拒絕」,又強迫自己把理由寫全:未經同意進入私人空間、安裝監聽設備均超出合法調查範圍;可建議客戶通過公開行程、授權財產記錄或律師途徑保存證據。
第二部分是證物保全。題目給出一隻沾血的手套,問發現人是否可直接裝進塑膠袋帶走。
陸觀想起林雪在舊廠案里說過的話:先看風險,再看權限。
他寫下:應先拍照記錄位置、避免觸碰,通知有權機關;如存在雨淋或被毀風險,只能在授權範圍內進行臨時隔離,並註明移交時間和接觸人員。
第三部分最繞。題目描述一名菜鳥偵探在公共商場發現可疑包裹,保安要求他立刻拆開確認。
陸觀停筆很久。
拆,可能有危險;不拆,也可能耽誤時間。
但這不是「誰膽子大」的題。
他最後寫:先疏散附近人員、劃定安全範圍、通知警方和專業處置人員;偵探可協助記錄目擊者與現場變化,不得擅自拆檢。
交卷鈴響時,他手心全是汗。
走出考場,肖靜已經坐在走廊長椅上,手裡轉著一支筆。
「怎麼樣?」她問。
「有幾題像在逼人承認自己什麼都不能做。」
「恰好相反。」肖靜說,「它是在問你,什麼時候該把能做的事交給更該做的人。」
陸觀覺得這句話很對,又覺得從她嘴裡說出來,有種說不清的意味。
林雪從觀察區走來,把一瓶水塞給他。
「別復盤答案。錯了也改不了。」
「你不問我考得怎麼樣?」
「看你表情,至少沒把『擅闖民宅』寫成職業能力。」
上午十一點半,成績在大廳屏幕上跳出來。
陸觀的名字排在通過名單最末尾。
理論考核:六十一分。
剛好壓線。
肖靜:九十七分,第一名。
她站在屏幕前,像是對這個分數並不意外。旁邊幾個學生低聲議論,說她只錯了一道程序題,簡直不給後來人留活路。
陸觀看著自己的六十一,先是鬆了口氣,隨後又有點不服。
林雪卻抬手在他後腦勺輕拍了一下。
「低空飛過也是飛過。」
「你昨天說我考不過就回去整理卷宗。」
「下午還有實務。」
陸觀剛翹起來的一點嘴角又壓了回去。
林雪把下午考場的通知遞給他。
「一點半集合。先吃飯,別把自己餓暈了,協會不賠。」
肖靜湊過來,看了一眼通知單。
「實務是五人組?」
「看起來是。」陸觀說。
「那祝你別抽到太難相處的隊友。」
林雪把文件夾合上。
「他抽到誰都一樣。」
「為什麼?」肖靜問。
「因為他現在最大的敵人,是他那六十一分的自信。」
陸觀:「……」
下午一點半,五名考生被帶進協會後樓的模擬現場。
那是一間布置成小型展廳的房間,中央展板上固定著一枚紅寶石胸針,玻璃罩、門禁記錄、值守人員一應俱全。
主考官站在門口,只說了一句。
「十分鐘前,胸針不見了。」
陸觀看向空空如也的展示位。
牆角,一個穿灰色工服的清潔員正被工作人員請到一邊。他鞋底沾著新鮮的灰塵,工具車半開著,表情緊張得像下一秒就要解釋什麼。
而展板前的地毯上,留著一串恰好通往他工具車的鞋印。
這場考試,顯然不會只考他們會不會找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