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駿被帶到臨時詢問點時,一直盯著地面。
他五十一歲,身形乾瘦,左腿每走一步都會向外撇。舊保安服洗得發白,袖口和褲腳都沾著黑灰。
「我沒殺他。」
這是馬駿說的第一句話。
周正沒有立刻問話,先讓痕檢人員收走他的外套和鞋,又把那串鑰匙分別裝袋。
舊鍋爐房鑰匙。
煙道灰。
與池邊足跡相符的跛行。
再加上主動離開現場的行為,幾乎每一項都在把馬駿往嫌疑人位置上推。
陸觀眼前的數據標尺已經變成灰色。
【今日主動使用剩餘次數:0】
系統的階段任務卻還掛在視野邊緣。
【請在警方抓錯人前,排除一名「證據確鑿」的假兇手】
這等於系統提前告訴陸觀:馬駿看起來越可疑,越不能急著把答案交出去。
可知道他是假兇手,不等於知道怎麼證明。
陸觀低頭看記錄本。
「鑰匙一直在你身上?」周正問。
「是。」
「今早為什麼想走?」
「我不是想走。」馬駿喉結動了一下,「我只是想回值班室拿藥。」
「什麼藥?」
「止痛片。天冷,腿疼。」
周正讓人去值班室核實,又把趙德利的照片放到桌上。
「一周前,你和趙德利發生過衝突?」
馬駿沉默。
「有人看見他推你。」
「他喝多了。」
「你恨他嗎?」
「這座廠里沒人不恨他。」
周正抬眼:「包括你?」
「包括我。」
這句承認太乾脆,反而讓臨時詢問室安靜下來。
馬駿看向窗外那三根煙囪,聲音發啞。
「三年前著火,東邊消防栓一滴水都沒有。焊接車間側門又被鎖了,七個人沒出來。趙德利是安全副廠長,他後來卻說,全是工人違規操作。」
「你的腿也是那晚傷的?」陸觀忍不住問。
周正看了他一眼,沒有制止。
「我去撬側門,被鋼樑砸了。」馬駿低頭摸了摸左膝,「腿撿回來,人沒撿回來。」
「所以你上周找趙德利,是為了火災?」
馬駿沒有回答。
周正把話接過去:「案發昨晚,你在哪裡?」
「值班室。」
「有人證明?」
「沒有。」
「幾點睡?」
「十一點左右。」
「鍋爐房呢?最近進去過嗎?」
「沒有。」
馬駿回答這句時,右手拇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動作很小。
林雪一直站在陸觀左後方,此時才第一次開口。
「你在撒謊。」
馬駿猛地抬頭。
「外套上的灰不是今天早上沾的。」林雪說,「你褲腳受潮,灰附著在泥點上,外套袖口的灰卻已經被摩擦進纖維。你昨晚進過舊鍋爐房。」
「我沒有。」
「那就等法醫鑑定告訴我們附著時間。」
馬駿嘴唇動了幾下,最終還是低下頭。
周正沒有繼續逼問,示意警員先帶他去做筆錄。
人一離開,陸觀立刻問:「他為什麼不承認?」
「可能看見了不想說的東西,可能做過另一件不能說的事,也可能就是兇手。」
林雪看了他片刻,忽然問:「你為什麼急著替他找解釋?」
陸觀心裡一緊:「我沒有替他解釋。」
「有。」
她指了指他手中的記錄本。
「從馬駿出現開始,你記錄不利證據的速度明顯變慢。鑰匙、菸灰、舊怨,你每寫一項,都會立刻在旁邊補一種無罪解釋。」
陸觀沒有說話。
「你看他的眼神也不像在確認兇手,更像提前認定他不是真正答案,然後等證據追上來。」林雪微微眯眼,「小學弟,你有時候觀察力驚人得不像大一新生,有時候又會犯最基礎的錯。身上藏著什麼?」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觀察方法。」
「這句話通常等於不想說。」
林雪沒有繼續追問,只收回目光。
「可以保密。但別因為某種只有你知道的判斷,就主動替嫌疑人忽略不利證據。無論你的方法多准,都必須接受證據驗證。」
陸觀暗自鬆了口氣。
她只是起疑,還不知道系統存在。
可這也意味著,自己每一次突然報出精確數據,都會讓這位擅長觀察人的學姐多記上一筆。
周正把一張關係圖貼上白板。
「死者趙德利近期和三個人衝突最嚴重。」
第一張照片是個穿羊絨大衣的中年男人。
梁宏偉,新華化工廠原老闆。
工廠停產後,趙德利多次向他索要錢款。近一個月,梁宏偉分三次轉給趙德利二十萬元。趙德利死前最後一通電話,也是梁宏偉打的。
第二張就是馬駿。
舊廠保安,左腿受傷,掌握廠區鑰匙,與死者有公開衝突。
第三張照片上的男人頭髮花白,穿著汽修廠工裝。
劉建國,原夜班組長。
三年前火災中,他唯一的兒子劉洋死亡。此後他申訴兩年,妻離子散,還因為在事故聽證會上襲擊趙德利被行政拘留。
「劉建國的左腿呢?」陸觀問。
「同樣有舊傷。」周正說,「火災後衝進廠區找兒子時被墜物砸傷左膝。平時不明顯,走快了會縮短左步幅。」
兩個跛子。
而系統給出的數據,只有右足壓力更高、左步幅縮短。
陸觀看向照片中的劉建國。
馬駿走路時左腳外翻。
劉建國的記錄卻是膝傷導致步幅縮短。
這兩種跛法並不一樣。
可池邊足跡已經被現場人員反覆覆蓋,最清晰的六枚也只留下鞋底和受力數據。陸觀今天又用完了系統次數,無法再補測。
「先查誰?」周正問林雪。
「三個人一起。」
「人手不夠。」
「那就先查所有人都不願意說的三年前。」林雪指向關係圖,「趙德利死前突然向梁宏偉要錢;馬駿昨晚去過鍋爐房卻不敢承認;劉建國在火災後消失過一年。三條線都回到同一場火。」
周正點頭安排任務。
梁宏偉已經被通知到警局。劉建國目前在城南一家汽修廠工作,警員正在聯絡。舊火災卷宗則需要重新調取。
梁宏偉比通知時間早到了十分鐘。
他穿著深灰色羊絨大衣,進門先問的不是趙德利怎麼死,而是現場有沒有記者。得知舊廠外已經有人直播後,他臉色明顯難看了一瞬。
「趙德利最近為什麼找你要錢?」周正隔著桌子問。
「借錢。」
「一個月二十萬?」
「他以前是廠里的副廠長,離婚後生活困難。我幫幫老員工,有問題嗎?」
「最後一通電話也是你打的。」
「催他還錢。」
陸觀注意到,梁宏偉每次說到錢,都會用拇指摩擦食指側面。動作不快,像是在確認某件看不見的東西還捏在手裡。
林雪忽然問:「趙德利平時喝什麼酒?」
「北河大曲。」梁宏偉脫口而出。
現場發現的卻是一瓶最便宜的老白乾。
周正沒有告訴他酒的品牌。
梁宏偉顯然也意識到自己答得太快,立刻補充:「他跟了我十幾年,我知道他的習慣很正常。」
「知道習慣正常。」林雪說,「我們還沒提現場有酒,你卻默認他昨晚喝過,不太正常。」
梁宏偉靠回椅背,第一次認真看她。
「你是誰?」
「協查偵探。」
「現在偵探社連大學生都收?」
「這句話你可以留著。」林雪說,「很快會有人替你問第二遍。」
梁宏偉最終承認,趙德利確實用「三年前的材料」向他要錢,卻堅持自己不知道材料內容。案發時他在城西別墅,門口監控拍到他一夜沒有外出。
又一個動機明確、暫時擁有不在場證明的人。
陸觀在白板上給梁宏偉的名字也畫了一個圈。
三個嫌疑人,沒有一個願意把三年前的真相完整說出來。
陸觀以為終於能喘口氣,林雪卻把白板推到他面前。
「寫。」
「寫什麼?」
「馬駿殺人的完整證據鏈。」
「我只是覺得他可能不是——」
「所以更要寫。」
林雪遞給他一支紅筆。
「你現在最需要知道的,不是他為什麼無罪,而是你剛才為什麼差點認定他有罪。」
陸觀站到白板前。
[動機:火災舊恨,近期衝突]
[機會:獨自在舊廠值班,掌握鑰匙]
[現場:左腿異常足跡,煙道灰,救生杆]
[行為:發現屍體後試圖離開,對進入鍋爐房撒謊]
每寫一條,馬駿就更像兇手。
可寫到「作案過程」時,筆尖停住了。
趙德利體內為什麼有鎮靜藥?
他的鞋是誰擺在岸邊?
如果馬駿穿自己的鞋走過鍋爐房,為什麼死者襪底有灰,鞋底卻沒有?
救生杆是殺人工具,還是馬駿發現屍體後真的試圖救人?
白板上的證據很多,卻連不成一條完整的鏈路。
林雪沒有催促。
門外卻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一名警員快步進來:「周隊,有自媒體在廠門口開直播。有人看見協查車輛進來,把『警方請了民間偵探』的消息傳了出去。」
周正臉色沉了下來。
陸觀打開手機。
本地熱門直播間裡,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正對著舊廠大門激動解說。
「新華化工廠發現屍體後,警方一直封鎖現場。根據知情人提供的消息,今天還有一家民間偵探社進入廠區協查。但這家偵探社是誰、負責人什麼等級,警方暫時沒有公開!」
鏡頭從始至終只拍到鏽蝕的廠門、警戒線和幾輛停在裡面的車。
主播顯然沒有見到協查人員。
評論飛快滾動。
【命案也能請民間偵探?】
【正規協查有什麼不能公開的?】
【可能是哪家大偵探社吧。】
【主播連人都沒拍到,說得和親眼看見一樣。】
陸觀握緊手機。
林雪只瞥了一眼,便把屏幕按滅。
「你不生氣?」
「他目前只確認了有民間偵探進入。」
「後面的內容呢?」
「沒拍到人,只能先留空,等見到我們再編。」林雪靠在桌邊,「所以出去的時候記得把學生證收好。」
陸觀低頭看了一眼口袋。
登記現場身份後,他的青城大學學生證一直裝在透明證件套里,還沒來得及摘掉。
他把證件套塞進外套內側。
門再次被推開。
搜查馬駿值班室的警員拿著物證袋走進來。
袋裡是一件深藍色舊外套。
袖口、前襟和右肩,全沾著和死者襪底極其相似的黑灰。
警員低聲說:「外套藏在床板下面。」
白板前,陸觀剛剛斷掉的證據鏈,仿佛又被人強行接了起來。
周正看了一眼時間,立即下令:「外套單獨封存,灰樣加急送檢。馬駿轉回支隊繼續詢問,值班室和舊鍋爐房今晚封閉,任何人不得再次進入。」
「梁宏偉呢?」林雪問。
「先核實不在場證明,同時申請調取三年前的火災卷宗。」
臨時詢問點開始撤離。
廠門口的直播仍在繼續。主播沒有拍到協查人員,卻已經開始號召觀眾蹲守「神秘偵探」第一次露面。
為避免案件相關人員第一次露面就被鏡頭圍堵,警車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廠區北側的檢修通道分批離開。
馬駿坐上第一輛車。
那件沾滿煙道灰的外套,則被放進第二輛車的物證箱。
陸觀臨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臨時白板。
鑰匙、跛行、舊怨、煙道灰。
所有證據似乎都在指向馬駿。
可鎮靜藥、酒瓶和那雙被刻意擺好的鞋,仍然懸在證據鏈之外。
車門關上。
周正的聲音從前排傳來。
「今晚不結束。到支隊以後,把馬駿昨晚的行動路線從頭核一遍。」
警車駛入夜色。
陸觀隔著車窗,看見廠門口的直播燈光越來越遠。
真相老鄭仍守著那扇正門,並不知道自己等待的「神秘偵探」已經從另一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