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生資本上午十點的會議室很安靜。
窗外陽光被百葉簾切成一條條細線,落在長桌上,照出文件邊緣鋒利的影子。
沈聽瀾坐在主位。
面前只有一杯溫水和一份列印出來的資料。
資料封面沒有標題。
只有幾行調閱記錄。
陸氏集團內部檔案。
遠晟項目。
調閱人:顧衡。
授權人:陸沉舟。
周硯站在窗邊,臉色很冷。
「他們查得挺快。」
沈聽瀾垂眼看著那幾行字。
「陸氏檔案室反應不慢。」
周硯轉身。
「你還誇他們?」
沈聽瀾把資料合上。
「事實。」
周硯走到桌邊,手撐在椅背上。
「聽瀾,遠晟那件事不能讓他們隨便翻。」
「陸遠山那邊肯定已經知道了。」
沈聽瀾抬眼。
「知道就知道。」
周硯皺眉。
「你別用這種語氣。」
「七年前那事不是普通項目翻車。」
「陸氏內部刪過檔,陸遠山留的手腳比我們想的深。」
沈聽瀾端起水杯。
杯壁溫熱。
他的指尖卻很穩。
「所以更不能讓陸沉舟按他的節奏查。」
周硯看著他。
「你打算怎麼辦?」
沈聽瀾把水杯放回桌面。
「讓小秦約他。」
周硯眉頭一緊。
「你要主動見陸沉舟?」
沈聽瀾淡聲道:「他越界了。」
周硯冷笑。
「他現在才發現自己結婚七年的對象不是廢物,急著補課。」
沈聽瀾沒有接。
會議室門被敲響。
小秦探進頭。
「沈總,陸總那邊回復了。」
「他說半小時後到。」
周硯看了一眼時間。
「來得倒快。」
小秦壓低聲音。
「顧衡也會來。」
沈聽瀾點頭。
「會議室留兩台錄音設備。」
小秦立刻應聲。
「明白。」
周硯看向他。
「你準備留記錄?」
沈聽瀾神色平穩。
「陸沉舟現在不是只談離婚。」
「他碰到舊案,就會牽動陸家。」
「留記錄,對所有人都好。」
周硯看著他,眼底沉了些。
「你還是不打算告訴他?」
沈聽瀾把那份調閱記錄收進文件夾。
「他沒資格從我這裡聽真相。」
周硯沉默。
半小時後,陸沉舟準時到了瀾生。
他穿著深色西裝,臉色比昨晚更冷,身邊跟著顧衡。
前台沒有像從前那樣緊張。
小秦帶他們進會議室時,語氣公事公辦。
「陸總,顧總,這邊請。」
走廊里幾個瀾生員工抬頭看了一眼。
聲音壓得很低。
「陸總結婚七年,現在靠調查了解伴侶?」
「沈總這句話等會兒要是問出來,陸總不得被釘在牆上。」
「舊事裡肯定有大雷。」
顧衡聽見了,腳步微頓。
陸沉舟面色沉著,沒回頭。
會議室門打開。
沈聽瀾坐在長桌盡頭。
周硯坐在他左側,面前放著筆記本電腦。
桌上兩台錄音設備都開著。
紅點安靜地亮著。
陸沉舟一眼看見,眉心皺起。
「你錄音?」
沈聽瀾抬眼。
「陸總調查我的舊履歷,我留會面記錄,很合理。」
陸沉舟站在門口幾秒,才拉開椅子坐下。
顧衡坐在他身側,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沒有打開。
周硯冷聲道:「今天是沈總約你,不是陸氏問詢。」
陸沉舟看向沈聽瀾。
「你知道我查了。」
沈聽瀾語氣平穩。
「陸氏檔案室的調閱痕跡不難看。」
陸沉舟看著他。
「你以前為什麼沒說過?」
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會議室里很靜。
百葉簾外的光慢慢移過桌面。
陸沉舟盯著他。
「你在新川資本做過併購核心。」
「主導過項目。」
「行業里有人說你原本能升合伙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些你為什麼從來沒說?」
沈聽瀾看著他。
「你給過我說話的機會嗎?」
陸沉舟的臉色倏地一白。
周硯抬眼看過去,神色冷得很明顯。
顧衡垂眸,沒有出聲。
沈聽瀾繼續道:「結婚第一年,你問過我婚前做什麼嗎?」
陸沉舟唇線繃緊。
沈聽瀾看著他。
「陸家人說我適合顧家,你默認。」
「旁支說我靠陸家,你默認。」
「林予白暗示我沒有事業,你也默認。」
他的語氣很穩。
穩得像在念一份核對清單。
「現在你從檔案里翻出幾張紙,才來問我為什麼不說。」
陸沉舟手指收緊。
「我不是這個意思。」
周硯冷笑。
「陸總每次都不是這個意思。」
沈聽瀾抬手,示意周硯不必繼續。
他看向陸沉舟。
「你想問過去,可以。」
陸沉舟抬眼。
沈聽瀾把那份調閱記錄推到桌面中央。
「先回答我。」
「你憑什麼查我?」
會議室里空氣驟然繃緊。
顧衡看向陸沉舟。
陸沉舟沉聲道:「我查的是陸氏舊項目。」
沈聽瀾淡淡道:「項目里有我的名字。」
陸沉舟聲音壓下去。
「遠晟項目涉及陸氏重大合規風險,我作為陸氏負責人,有權查。」
沈聽瀾點頭。
「可以。」
「那就只查陸氏。」
陸沉舟皺眉。
沈聽瀾看著他。
「不要查我的私人履歷。」
「不要接觸新川資本舊同事。」
「不要讓人去問我當年為什麼離職。」
陸沉舟的眼神沉了些。
「你在怕什麼?」
周硯臉色瞬間冷下去。
「陸沉舟。」
沈聽瀾卻沒有動怒。
他只是看著陸沉舟。
「這句話,你七年前也可以問。」
陸沉舟怔住。
沈聽瀾垂眼,指尖在文件夾邊緣輕輕點了一下。
「可你沒問。」
顧衡的神色微變。
陸沉舟盯著沈聽瀾。
「遠晟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聽瀾語氣淡下來。
「陸總應該去問陸家人。」
陸沉舟聲音發緊。
「我問過陸遠山。」
沈聽瀾抬眼。
那一瞬,他的目光冷了些。
周硯也坐直了。
「他怎麼說?」周硯問。
陸沉舟看著沈聽瀾。
「他說你當年作為外部顧問,盡調出現重大偏差。」
周硯嗤笑一聲。
「他還真敢說。」
沈聽瀾沒有笑。
陸沉舟捕捉到周硯的反應,眉心皺緊。
「所以不是?」
沈聽瀾看向他。
「陸沉舟,你現在不是來求證。」
「你是在拿陸遠山的話試我。」
陸沉舟一頓。
沈聽瀾繼續道:「七年了,你還是更習慣先聽陸家人的版本。」
這句話比剛才更重。
陸沉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如果信他,就不會來問你。」
沈聽瀾淡聲道:「你來問我,不代表你信我。」
顧衡抬眼看了陸沉舟一眼。
陸沉舟沒有反駁。
他確實帶著懷疑來。
帶著不甘,帶著震驚,帶著一種遲來的窺探欲。
可在沈聽瀾面前,這些東西都不體面。
沈聽瀾把調閱記錄收回。
「陸總,舊案你可以查。」
「但你最好清楚一件事。」
陸沉舟看著他。
沈聽瀾一字一句道:「查下去,難堪的不會是我。」
會議室里靜得只剩錄音筆細微的運行聲。
周硯冷眼看著陸沉舟。
顧衡則輕輕皺眉。
陸沉舟的聲音低了些。
「你當年到底替陸氏扛了什麼?」
沈聽瀾沒有回答。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溫剛好。
他放下杯子。
「我今天約你來,不是為了解釋。」
「是通知。」
陸沉舟臉色沉下來。
沈聽瀾看著他。
「離婚程序按陳律師節奏走。」
「天啟項目按瀾生節奏走。」
「舊案如果牽涉陸氏,你按陸氏內部合規流程查。」
「但只要你的人越過我的邊界,我會立刻公開向陸氏發律師函。」
陸沉舟看著他。
「你要把舊案公開?」
周硯冷聲道:「怕了?」
陸沉舟沒有看他。
沈聽瀾語氣仍舊平穩。
「公開不是目的。」
「自保才是。」
陸沉舟的眼神沉了幾分。
「你覺得我會害你?」
沈聽瀾看了他幾秒。
「陸家害過。」
這一句落下,陸沉舟像被什麼擊中,臉色驟然變白。
顧衡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停住。
周硯沒有說話。
沈聽瀾也沒有繼續。
有些話點到這裡,已經足夠。
再往下,就是七年前真正的傷口。
陸沉舟盯著他。
「你說清楚。」
沈聽瀾把文件夾合上。
「今天到此為止。」
陸沉舟坐著沒動。
沈聽瀾看向小秦。
小秦立刻推門進來。
「陸總,顧總,我送二位。」
陸沉舟的目光仍落在沈聽瀾臉上。
「聽瀾。」
沈聽瀾抬眼。
「陸總,如果你真想知道過去,先學會尊重當事人。」
陸沉舟喉嚨發緊。
沈聽瀾繼續道:「調查不是了解。」
「追問也不是彌補。」
「七年裡你沒有聽過我說話,現在別擺出一副終於願意聽的樣子。」
會議室外,瀾生員工已經不敢明目張胆看過來。
可門縫裡仍傳來一點壓低的聲音。
「沈總這句話問得太疼。」
「陸總現在越查越像打自己的臉。」
「舊案里肯定有大雷,陸家怕是藏不住。」
小秦臉色一緊,回頭看了一眼。
聲音立刻散了。
陸沉舟站起身。
椅腳擦過地面,發出短促的響聲。
顧衡也起身,朝沈聽瀾微微頷首。
「沈總,今天打擾了。」
沈聽瀾點頭。
「顧總,管好陸氏的人。」
顧衡應下。
「我會提醒。」
陸沉舟看了顧衡一眼,沒說話。
兩人走出會議室。
走廊的光比會議室更亮。
小秦把他們送到電梯口。
陸沉舟停住。
「他一直這麼防著我?」
小秦愣了一下。
顧衡立刻看向她。
小秦抱著文件夾,語氣很小,卻很穩。
「陸總,沈總不是防著誰。」
「他只是現在邊界很清楚。」
電梯門打開。
陸沉舟走進去。
顧衡跟上。
金屬門緩緩合上時,陸沉舟看見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門關上。
沈聽瀾沒有出來。
電梯下行。
數字一層層跳動。
顧衡低聲道:「陸總,沈總已經警告得很明確。」
陸沉舟看著門上的倒影。
「遠晟項目有問題。」
顧衡點頭。
「是。」
陸沉舟聲音沉得厲害。
「陸遠山在說謊。」
顧衡沒有立刻回答。
陸沉舟轉頭看他。
「你也這麼覺得?」
顧衡語氣謹慎。
「至少他沒有說全。」
陸沉舟握緊手裡的文件夾。
「繼續查。」
顧衡皺眉。
「沈總剛警告過。」
陸沉舟看向電梯門。
「查陸氏內部。」
顧衡停了一下。
「遠晟項目原始會議紀要和合規審查附件可能被刪過。」
陸沉舟眼神冷下來。
「那就找刪之前的備份。」
顧衡低聲應下。
電梯到達一樓。
門開後,大堂里人來人往。
陸沉舟往外走,腳步很快。
顧衡跟在他身後,撥出電話。
「聯繫檔案室。」
「遠晟項目所有調閱記錄、備份路徑、五年前檔案整理審批鏈,全部調出來。」
電話那邊不知說了什麼。
顧衡停住腳步,臉色微變。
陸沉舟回頭。
「怎麼了?」
顧衡掛斷電話。
「檔案室說,遠晟項目有一份原始附件沒有入電子庫。」
陸沉舟目光一沉。
「在哪?」
顧衡看著他。
「紙質封存。」
「調閱權限在陸遠山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