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總裁辦公室的燈亮到深夜。
落地窗外,金融街的車流像被雨水壓低了聲音,只剩零散的紅色尾燈在玻璃上拉出細長的光。
陸沉舟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天啟儲能競標復盤資料。
桌角那本舊菜譜還在。
牛皮紙封皮被壓在一疊合同旁邊,和冷白色的商業文件格格不入。
顧衡站在桌前,把最後一份復盤報告放下。
「陸總,這是天啟競標會完整復盤。」
陸沉舟抬眼。
「說。」
顧衡翻開第一頁。
「瀾生這次不是臨場發揮。」
「他們從一開始就避開訂單規模,直接切陸氏方案最難處理的產能爬坡風險。」
陸沉舟沒說話。
顧衡繼續道:「我們原先預計,瀾生會用資金成本壓我們。」
「但他們沒有把重點放在融資利率上。」
「他們把天啟擴產周期拆成三個節點,再把每個節點對應的現金流壓力單獨建模。」
陸沉舟拿起報告。
紙面上標著幾處紅色批註。
瀾生預判陸氏強訂單模型。
瀾生預判陸氏交付彈性區間。
瀾生預判天啟財務總監關注二期產線延期。
每一條都像一根細針。
不重,卻扎得准。
陸沉舟翻到第三頁,眉心慢慢皺緊。
「他們拿到陸氏方案了?」
顧衡頓了一下。
「目前沒有證據顯示瀾生接觸過陸氏內部資料。」
陸沉舟抬頭。
顧衡語氣平穩。
「更可能是沈總判斷出來的。」
辦公室里靜了一瞬。
窗外雨水敲在玻璃上,聲音細密。
陸沉舟把報告放回桌面。
「他熟悉陸家。」
顧衡看著他。
「陸總,他熟悉的不只是陸家。」
陸沉舟目光沉了些。
顧衡把另一頁資料推過去。
「天啟之前,沈總已經在青川項目里判斷過陸氏內部推進節奏。」
「這一次,他判斷的是能源事業部的風險偏好、趙明遠的方案習慣、財務口徑和董事會壓力。」
陸沉舟冷聲道:「這些年他在陸家,聽得多了。」
顧衡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了一眼桌角的舊菜譜。
菜譜封皮露出一角。
上面那張便簽隱約可見。
沉舟今晚少喝一點。
顧衡收回視線。
「陸總,沈總熟悉陸家,是因為七年裡你們所有人都把難題丟給他。」
陸沉舟手指一頓。
辦公室里的空氣忽然冷下來。
顧衡沒有退。
「老太太的家宴規矩,星眠少爺的學校溝通,陸家旁支的人情往來,您的胃病,陸氏內部臨時危機的對外解釋。」
「很多事沒有寫進集團流程,卻都經過沈總的手。」
陸沉舟的臉色沉了下去。
「你現在是在替他說話?」
顧衡垂眸。
「我是在說事實。」
陸沉舟盯著他。
顧衡繼續道:「天啟競標里,沈總預判陸氏弱點,不一定是因為他恨陸氏。」
「也可能是因為他比陸氏很多人都清楚,陸氏慣常怎麼處理問題。」
陸沉舟把復盤報告往桌上一放。
紙頁發出一聲輕響。
「你覺得陸氏離了他就不行?」
顧衡抬眼。
「陸氏當然不會因為一個人離開就不行。」
「但陸氏過去把一個能處理複雜問題的人,長期放在廚房、家宴、學校和私人事務里。」
「現在這個人回到商業場,陸氏才發現他能打到核心項目。」
陸沉舟的下頜線繃緊。
辦公室外,助理區還有人加班。
玻璃門隔音不算差,卻擋不住幾句壓低的議論。
「顧總終於說了句人話。」
「沈總不是突然厲害,他本來就厲害。」
「陸總現在查,怕是越查越疼。」
聲音很低。
低到像是不小心漏進來的風。
顧衡側頭看了一眼門口。
陸沉舟也聽見了。
他沒有叫人進來。
他只是盯著桌上的復盤報告。
顧衡把第三份文件放下。
「還有這個。」
陸沉舟看過去。
封面寫著瀾生資本公開項目履歷梳理。
「這不是盡調。」
顧衡解釋:「公開信息整理。」
「沈總重新進入資本市場後,青川、天啟兩個項目都不是偶然。」
「他對風控、交易結構、項目節奏的敏感度,明顯不是短期補出來的。」
陸沉舟翻開。
第一頁是沈聽瀾近期公開發言、財經訪談、瀾生資本工商資料和項目公告。
第二頁是青川項目節點復盤。
第三頁是天啟競標拆解。
陸沉舟翻得很快。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動作停住。
顧衡把一行字圈了出來。
七年前,沈聽瀾疑似曾任某頭部投行併購組核心成員。
資料來源不完整,需進一步核驗。
陸沉舟抬頭。
「疑似?」
顧衡點頭。
「公開履歷被斷開過。」
「沈總婚前那段經歷,網上能查到的很少。」
「但幾個舊行業報導里提過一個名字。」
陸沉舟看著那行字。
沈聽瀾。
名字旁邊還有舊報紙截圖。
照片模糊。
年輕的沈聽瀾站在某場跨境併購論壇的背景板前,穿著深色西裝,眉眼比現在更青澀,卻已經足夠冷靜。
標題只露出半截。
新銳併購顧問沈聽瀾參與……
後半截被檢索水印遮住。
陸沉舟盯著那張照片,手指慢慢收緊。
「為什麼以前沒人提過?」
顧衡沉默片刻。
「可能有人提過。」
陸沉舟抬眼。
顧衡語氣壓得很穩。
「只是您沒聽。」
這句話落下,辦公室徹底安靜。
陸沉舟的眼神冷了幾分。
顧衡站在那裡,任由他看。
窗外雨聲忽然重了點。
桌角的舊菜譜被風口吹得翻開一頁。
紙頁輕輕動了一下。
陸沉舟低頭看去。
那頁寫著熬夜會議後備餐。
字跡清晰。
董事會前不要空腹。
咖啡減半。
溫水隨身。
陸沉舟合上菜譜。
動作比剛才重了些。
「查。」
顧衡看向他。
「查哪一段?」
陸沉舟盯著那張舊報紙截圖。
「七年前。」
顧衡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陸總,沈總已經明確反感被調查。」
陸沉舟聲音沉下去。
「我不是查他的隱私。」
顧衡沒接。
陸沉舟抬眼。
「我要知道他過去做過什麼。」
顧衡看著他。
「這件事如果涉及陸家舊案,查下去可能會牽出很多人。」
陸沉舟冷聲道:「那就更要查。」
顧衡點頭。
「我會讓人走公開渠道和陸氏內部檔案。」
他停頓片刻。
「但我建議,不要讓外部機構接觸沈總私人醫療、家庭或通訊資料。」
陸沉舟看他。
顧衡語氣平穩。
「沈總現在警覺性很高。」
「越界一次,他會直接把這件事交給陳律師。」
陸沉舟的臉色不太好看。
「我知道邊界。」
顧衡應下。
辦公室外的助理區漸漸安靜。
已經過了十一點。
陸沉舟重新拿起天啟復盤。
視線卻始終落不到那些數據上。
他看著那張舊論壇照片。
七年前的沈聽瀾站在人群里,身後是英文併購論壇背景。
那不是陸家餐桌旁的人。
也不是廚房裡寫菜譜的人。
陸沉舟忽然想起酒會走廊里沈聽瀾問過他的那句話。
陸總,你認識過我嗎?
當時他答不上來。
現在那份空白被一張舊照片撕開。
空白後面似乎藏著更深的東西。
顧衡收拾文件準備出去。
陸沉舟忽然開口。
「顧衡。」
顧衡停住。
「陸總。」
陸沉舟看著桌上的資料。
「天啟第二輪方案,明早八點前我要看到新版。」
顧衡點頭。
「明白。」
陸沉舟又說:「查沈聽瀾七年前履歷的人,單獨向你匯報。」
顧衡停了停。
「好。」
門打開。
走廊冷白的燈光透進來一線。
顧衡走出去前,回頭看了一眼。
陸沉舟還坐在辦公桌後。
手邊擺著天啟復盤、舊菜譜和那張模糊的論壇照片。
三樣東西放在一起,像把沈聽瀾被陸家切開的七年重新拼了一角。
可那一角剛露出來,就已經讓人不安。
陸沉舟拿起手機。
屏幕上沒有沈聽瀾的任何新消息。
他點開微信舊聊天框。
最後一條仍舊停在很久以前。
星眠今天拿了手工獎,晚上想等你回來吃飯。
陸沉舟看了幾秒,退出。
他打開內部通訊錄。
搜索檔案室負責人。
電話接通時,對方聲音帶著困意。
「陸總?」
陸沉舟看著窗外雨幕。
「明早之前,把七年前集團重大合規項目目錄發給顧衡。」
對方立刻清醒。
「七年前全部?」
陸沉舟聲音沉得很低。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