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月痕舊傷

2026-09-13 12:09:13 作者: 清寧小記
  「舊帳房不能再住。」

  沈清辭給念安系好披風,將藥盒和兩身小衣放進普通竹籃,外頭蓋上一層舊布,沒讓陸宅下人搬箱籠。

  阿蠻守在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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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院有陸家護院,窗後便是街巷,真出事也能從後門走,比別處穩妥。」

  「周嬤知道南院。」

  「那送去安和香鋪?」

  「宮中來的人已經盯過香鋪,吳三娘身邊也有人跟著。」

  沈清辭抱起念安。

  「先去舊帳房,等入夜再換地方。」

  念安伏在她肩頭,手裡還捏著祭河時的小紙船。

  「船船沒燒。」

  「留著。」

  沈清辭替她遮住後腦。

  「今日不玩水。」

  「它肚子空,沒有帳。」

  阿蠻提起竹籃,順手點了點她的鼻尖。

  「你若再往裡面藏糖,肚子就不空了。」

  念安把紙船翻過來。

  「糖會化。」

  「那便先吃掉。」

  「娘親說吃多了牙疼。」

  「你娘親還說不許把木兔洗澡,你聽了嗎?」

  念安把臉藏進沈清辭頸側,不答了。

  三人從西廊繞去舊帳房,經過陸家客院時,陸瑾正從裡面出來,手中拿著一份南埠船冊。

  一名灰衣男子與他擦肩而過。

  男子穿的是尋常帳房衣裳,腰間沒有兵器,袖口卻在轉身時掀起一角,露出一塊窄長黑布。

  布邊繡著暗紋。

  沈清辭腳步未停,抱著念安轉入迴廊。

  前世住在王府時,她見過同樣的布。

  暗衛傳令不掛銅牌,只以袖中令布驗明身份,黑底暗紋歸青字營,紋路細處各有編號。


  那人是王府暗衛。

  阿蠻跟進迴廊,剛要開口,沈清辭把念安交到她懷中。

  「帶她回東屋。」

  阿蠻沒有追問。

  「舊帳房不去了?」

  「不去。」

  「東屋靠著正院,人來人往,藏不住。」

  「讓錢嬤帶陸知微過去玩,擺兩份孩子用的碗筷,念安只留半刻鐘,再從後窗去陸衡書房的夾間。」

  念安摟住阿蠻的脖子。

  「我不吃兩碗。」

  阿蠻抱穩她。

  「沒讓你一人吃,知微小姐也有。」

  「糕要一樣大。」

  「逃命還挑糕?」

  念安抬手捂住她的嘴。

  「不能說。」

  阿蠻咬了她掌心一下,沒用力。

  「小小姐如今倒會教奴婢了。」

  念安收回手,在她肩頭擦了擦。

  「有口水。」

  沈清辭摸過腕間玉鐲。

  「別鬧,先走。」

  阿蠻抱著孩子穿過月洞門,沈清辭則回到客院外,沒有再看那名灰衣男子,只叫住剛走下石階的陸瑾。

  「表兄方才見了誰?」

  陸瑾翻了翻船冊。

  「南埠新來的帳房,韓啟讓他送驗船清單,怎麼了?」

  「從前見過嗎?」

  「沒有,東西交完便走。」

  陸瑾朝客院裡看了一眼。

  「你疑他有問題?」

  「船冊給我。」

  沈清辭接過清單,紙上的字仿了南埠書吏的手跡,末頁印泥卻比前幾頁新。

  「韓啟若送船冊,會讓親兵來,不會找一個陌生帳房。」

  陸瑾轉身要追。


  「我讓護院扣住他。」

  「別動。」

  沈清辭把船冊合上。

  「能不驚動護院進客院的人,陸宅里攔不住。」

  陸瑾看著她。

  「你認得他的來路?」

  「攝政王府。」

  這四個字落下,陸瑾抓船冊的手收了回去。

  「他是為你來的?」

  「也可能為孩子。」

  「昨日那支暗箭呢?」

  「未必出自同一處。」

  沈清辭看向灰衣男子離開的方向。

  「王府暗衛在祭河時出了手,宮中舊弩也在那裡,他們互相盯著,陸家被夾在中間。」

  陸瑾道:「既然王府的人救了學子,眼下至少不會傷你。」

  沈清辭將清單收入袖中。

  「前世也有人這樣勸過我。」

  陸瑾沒有再說下去。

  「孩子藏去哪裡?」

  「舅父書房夾間。」

  「王府暗衛若盯的是你,藏哪裡都沒用。」

  「所以我留在明處。」

  沈清辭望向東屋窗欞。

  「他們若還沒有認出念安,便會先查陸清,若已經認出,今日來的就不只一個暗衛。」

  東屋內,陸知微正和念安分糕。

  阿蠻把兩隻碗擺在桌上,故意叫錢嬤開著窗說話,讓院外的人聽見兩個孩子都在屋中。

  「這一塊大。」

  念安拿木勺撥了撥。

  陸知微把自己的糕推過去。

  「給你,我吃小的。」

  念安看她半晌,又把兩塊糕從中間掰開。

  「一人一半。」

  阿蠻在旁邊收拾小衣。

  「小小姐方才還說要一樣大,眼下倒肯讓了。」

  「知微姐姐不搶。」

  「有人搶,你便不讓?」

  念安挖下一小口。

  「先藏起來。」

  錢嬤聽得發笑。

  「這性子也不知隨了誰。」

  窗外傳來衣料擦過枝葉的動靜。

  念安含著糕抬起頭,從窗縫看見那名灰衣男子走過東屋後牆。

  他抬手避開一根垂落的枝條,袖口往下滑了一截,腕骨上露出一道彎月舊傷。

  傷痕貼著腕側,顏色已經淡了,彎折的位置卻清楚。

  念安手裡的木勺掉進碗中。

  陸知微問道:「怎麼啦?」

  她立刻伏到桌邊,揉了揉眼睛。

  「困。」

  阿蠻走到窗邊時,外面已經沒人。

  「才吃兩口便困,昨夜又偷偷玩木兔了?」

  念安搖頭,伸手要抱。

  阿蠻將她裹進備好的薄被,交給錢嬤抱往內室。

  被角遮住左肩,念安縮在裡面,沒有再朝窗外看。

  她的左肩也有一道月牙胎記。

  那人手上的舊傷,與胎記彎折的位置相同。

  窗縫外腳步遠去,念安把手藏進被中,慢慢按住自己的肩頭。

  不能問。

  問了,娘親會換掉所有安排。

  更不能讓那個人看見。

  錢嬤抱著她進夾間,低頭摸了摸額頭。

  「不熱,許是今日受了驚,睡一會兒吧。」

  念安閉上眼睛,呼吸一點點放慢。

  外院裡,青鴉沒有停留。

  他從客院取走陸瑾放在桌上的船冊,只換了一份做過記號的抄件,東屋窗後只看見兩個孩子的身影,未曾靠近半步。

  沈清辭回到正院時,阿蠻已經等在門內。

  「那人從東屋後牆經過,小小姐看見他後說困,錢嬤送進夾間了。」

  「他可曾進屋?」

  「沒有。」

  「有沒有看念安?」

  「隔著窗,奴婢沒看清。」

  沈清辭坐到案前,鋪開一張信紙。

  「他故意從孩子窗外走過,是在試誰會露出反應。」

  阿蠻把門合嚴。

  「念安只是個孩子,能露出什麼?」

  「他若已經查到念安身上,便會看她左肩。」

  沈清辭落筆寫下第一行。

  「今日起,不許任何外人替她更衣,洗浴也由你親自守著。」

  「小姐的胎記從未讓外人看過,接生婆也早已送走。」

  「林接生婆見過。」

  「她不是已經離城了嗎?」

  「太后的人能查到江南,王府也能。」

  沈清辭寫完信,封入普通藥方袋。

  「把這個交給周嬤,讓她遞出去。」

  阿蠻接過藥袋,沒有拆。

  「寫了什麼?」

  「念安自幼體弱,左肩並無胎記,近來咳疾加重,不宜見風,也不能見外客。」

  「她會信?」

  「我不要她信。」

  沈清辭用封蠟壓住袋口。

  「我要她傳。」

  阿蠻看向門外。

  「姑娘已經認定周嬤是宮裡的人?」

  「她能認宮弩,也能斷定王府不用宮毒,昨夜每一句都在問我知道多少。」

  「那為何還留她?」

  「她要傳消息,便要先拿到我們願意給她的消息。」

  沈清辭又取出兩份藥方,一份寫著退熱,一份寫著止咳。

  「這兩張交給白芷,讓她明日去藥鋪抓藥,走正門,多問幾家。」

  「讓外頭的人都知道小姐病了?」

  「還要讓他們知道,她身上沒有要找的胎記。」

  周嬤進來送晚藥時,阿蠻把藥方袋遞了過去。

  「嬤嬤從前在宮中見識多,姑娘想請你看看,這張方子能不能給小小姐用。」

  周嬤接過藥袋,拆開封蠟。

  看到左肩並無胎記幾個字時,她的手指停在紙邊。

  沈清辭坐在窗下理帳,沒有抬頭。

  「嬤嬤怎麼不念了?」

  「方上寫小小姐咳疾反覆,要少見風。」

  周嬤將後半張紙折回去。

  「還寫了什麼?」

  「寫孩子左肩舊疹已經退淨,並無胎記,藥浴可以停了。」

  沈清辭翻過一頁帳冊。

  「接生婆記錯了地方,前日白芷驗過,胎記一事只是誤傳。」

  周嬤把藥方放回袋中。

  「既是誤傳,夫人為何特意寫進方里?」

  「宮中舊弩到了江南,王府暗衛也進了陸宅,有人問孩子,有人查胎記,我總得給他們一個答案。」

  周嬤抬頭。

  「夫人知道王府暗衛來了?」

  「嬤嬤不知道嗎?」

  「老奴整日守在內院,哪裡見得到暗衛。」

  沈清辭合上帳冊。

  「見不到最好,若見到了,替我告訴他,孩子不是他要找的人。」

  周嬤把藥袋收進袖中。

  「夫人就不怕傳錯話,反倒招來更多人?」

  「所以我要嬤嬤傳得明白。」

  沈清辭起身走到她面前。

  「女嬰無胎記,體弱難見人,陸清也與京城沈氏無關,一個字都不要錯。」

  周嬤後退半步。

  「老奴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明不明白,不要緊。」

  沈清辭替她理好袖口,隔著衣料碰到那串佛珠。

  「能把話送到該聽的人耳中,便夠了。」

  周嬤端起空藥盤,走到門前又停下。

  「若外頭的人不信呢?」

  「那便讓他們來查。」

  「查出真相,夫人未必護得住孩子。」

  沈清辭看著她的背影。

  「所以嬤嬤最好讓他們信。」

  周嬤推門出去,穿過兩重回廊,直到廢井旁才停下。

  牆外的人已經等候多時。

  她從袖中取出藥方袋,卻沒有立刻遞過去。

  「貴人要找的女嬰,左肩可有胎記?」

  牆外的人答道:「這不是你該問的。」

  周嬤捏著藥袋。

  「孩子病著,左肩沒有胎記,陸清也不是京城來的沈氏,你回去照實稟報。」

  那人接過藥袋。

  「這是陸清讓你傳的?」

  周嬤沒有回答,轉身往內院走。

  牆外的人拆開藥方,看完其中幾行,立即收入懷中。

  他走出後巷時,一枚石子落在腳邊。

  青鴉從屋檐下現身,擋住了巷口。

  「把你懷裡的東西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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