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帳房不能再住。」
沈清辭給念安系好披風,將藥盒和兩身小衣放進普通竹籃,外頭蓋上一層舊布,沒讓陸宅下人搬箱籠。
阿蠻守在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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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院有陸家護院,窗後便是街巷,真出事也能從後門走,比別處穩妥。」
「周嬤知道南院。」
「那送去安和香鋪?」
「宮中來的人已經盯過香鋪,吳三娘身邊也有人跟著。」
沈清辭抱起念安。
「先去舊帳房,等入夜再換地方。」
念安伏在她肩頭,手裡還捏著祭河時的小紙船。
「船船沒燒。」
「留著。」
沈清辭替她遮住後腦。
「今日不玩水。」
「它肚子空,沒有帳。」
阿蠻提起竹籃,順手點了點她的鼻尖。
「你若再往裡面藏糖,肚子就不空了。」
念安把紙船翻過來。
「糖會化。」
「那便先吃掉。」
「娘親說吃多了牙疼。」
「你娘親還說不許把木兔洗澡,你聽了嗎?」
念安把臉藏進沈清辭頸側,不答了。
三人從西廊繞去舊帳房,經過陸家客院時,陸瑾正從裡面出來,手中拿著一份南埠船冊。
一名灰衣男子與他擦肩而過。
男子穿的是尋常帳房衣裳,腰間沒有兵器,袖口卻在轉身時掀起一角,露出一塊窄長黑布。
布邊繡著暗紋。
沈清辭腳步未停,抱著念安轉入迴廊。
前世住在王府時,她見過同樣的布。
暗衛傳令不掛銅牌,只以袖中令布驗明身份,黑底暗紋歸青字營,紋路細處各有編號。
那人是王府暗衛。
阿蠻跟進迴廊,剛要開口,沈清辭把念安交到她懷中。
「帶她回東屋。」
阿蠻沒有追問。
「舊帳房不去了?」
「不去。」
「東屋靠著正院,人來人往,藏不住。」
「讓錢嬤帶陸知微過去玩,擺兩份孩子用的碗筷,念安只留半刻鐘,再從後窗去陸衡書房的夾間。」
念安摟住阿蠻的脖子。
「我不吃兩碗。」
阿蠻抱穩她。
「沒讓你一人吃,知微小姐也有。」
「糕要一樣大。」
「逃命還挑糕?」
念安抬手捂住她的嘴。
「不能說。」
阿蠻咬了她掌心一下,沒用力。
「小小姐如今倒會教奴婢了。」
念安收回手,在她肩頭擦了擦。
「有口水。」
沈清辭摸過腕間玉鐲。
「別鬧,先走。」
阿蠻抱著孩子穿過月洞門,沈清辭則回到客院外,沒有再看那名灰衣男子,只叫住剛走下石階的陸瑾。
「表兄方才見了誰?」
陸瑾翻了翻船冊。
「南埠新來的帳房,韓啟讓他送驗船清單,怎麼了?」
「從前見過嗎?」
「沒有,東西交完便走。」
陸瑾朝客院裡看了一眼。
「你疑他有問題?」
「船冊給我。」
沈清辭接過清單,紙上的字仿了南埠書吏的手跡,末頁印泥卻比前幾頁新。
「韓啟若送船冊,會讓親兵來,不會找一個陌生帳房。」
陸瑾轉身要追。
「我讓護院扣住他。」
「別動。」
沈清辭把船冊合上。
「能不驚動護院進客院的人,陸宅里攔不住。」
陸瑾看著她。
「你認得他的來路?」
「攝政王府。」
這四個字落下,陸瑾抓船冊的手收了回去。
「他是為你來的?」
「也可能為孩子。」
「昨日那支暗箭呢?」
「未必出自同一處。」
沈清辭看向灰衣男子離開的方向。
「王府暗衛在祭河時出了手,宮中舊弩也在那裡,他們互相盯著,陸家被夾在中間。」
陸瑾道:「既然王府的人救了學子,眼下至少不會傷你。」
沈清辭將清單收入袖中。
「前世也有人這樣勸過我。」
陸瑾沒有再說下去。
「孩子藏去哪裡?」
「舅父書房夾間。」
「王府暗衛若盯的是你,藏哪裡都沒用。」
「所以我留在明處。」
沈清辭望向東屋窗欞。
「他們若還沒有認出念安,便會先查陸清,若已經認出,今日來的就不只一個暗衛。」
東屋內,陸知微正和念安分糕。
阿蠻把兩隻碗擺在桌上,故意叫錢嬤開著窗說話,讓院外的人聽見兩個孩子都在屋中。
「這一塊大。」
念安拿木勺撥了撥。
陸知微把自己的糕推過去。
「給你,我吃小的。」
念安看她半晌,又把兩塊糕從中間掰開。
「一人一半。」
阿蠻在旁邊收拾小衣。
「小小姐方才還說要一樣大,眼下倒肯讓了。」
「知微姐姐不搶。」
「有人搶,你便不讓?」
念安挖下一小口。
「先藏起來。」
錢嬤聽得發笑。
「這性子也不知隨了誰。」
窗外傳來衣料擦過枝葉的動靜。
念安含著糕抬起頭,從窗縫看見那名灰衣男子走過東屋後牆。
他抬手避開一根垂落的枝條,袖口往下滑了一截,腕骨上露出一道彎月舊傷。
傷痕貼著腕側,顏色已經淡了,彎折的位置卻清楚。
念安手裡的木勺掉進碗中。
陸知微問道:「怎麼啦?」
她立刻伏到桌邊,揉了揉眼睛。
「困。」
阿蠻走到窗邊時,外面已經沒人。
「才吃兩口便困,昨夜又偷偷玩木兔了?」
念安搖頭,伸手要抱。
阿蠻將她裹進備好的薄被,交給錢嬤抱往內室。
被角遮住左肩,念安縮在裡面,沒有再朝窗外看。
她的左肩也有一道月牙胎記。
那人手上的舊傷,與胎記彎折的位置相同。
窗縫外腳步遠去,念安把手藏進被中,慢慢按住自己的肩頭。
不能問。
問了,娘親會換掉所有安排。
更不能讓那個人看見。
錢嬤抱著她進夾間,低頭摸了摸額頭。
「不熱,許是今日受了驚,睡一會兒吧。」
念安閉上眼睛,呼吸一點點放慢。
外院裡,青鴉沒有停留。
他從客院取走陸瑾放在桌上的船冊,只換了一份做過記號的抄件,東屋窗後只看見兩個孩子的身影,未曾靠近半步。
沈清辭回到正院時,阿蠻已經等在門內。
「那人從東屋後牆經過,小小姐看見他後說困,錢嬤送進夾間了。」
「他可曾進屋?」
「沒有。」
「有沒有看念安?」
「隔著窗,奴婢沒看清。」
沈清辭坐到案前,鋪開一張信紙。
「他故意從孩子窗外走過,是在試誰會露出反應。」
阿蠻把門合嚴。
「念安只是個孩子,能露出什麼?」
「他若已經查到念安身上,便會看她左肩。」
沈清辭落筆寫下第一行。
「今日起,不許任何外人替她更衣,洗浴也由你親自守著。」
「小姐的胎記從未讓外人看過,接生婆也早已送走。」
「林接生婆見過。」
「她不是已經離城了嗎?」
「太后的人能查到江南,王府也能。」
沈清辭寫完信,封入普通藥方袋。
「把這個交給周嬤,讓她遞出去。」
阿蠻接過藥袋,沒有拆。
「寫了什麼?」
「念安自幼體弱,左肩並無胎記,近來咳疾加重,不宜見風,也不能見外客。」
「她會信?」
「我不要她信。」
沈清辭用封蠟壓住袋口。
「我要她傳。」
阿蠻看向門外。
「姑娘已經認定周嬤是宮裡的人?」
「她能認宮弩,也能斷定王府不用宮毒,昨夜每一句都在問我知道多少。」
「那為何還留她?」
「她要傳消息,便要先拿到我們願意給她的消息。」
沈清辭又取出兩份藥方,一份寫著退熱,一份寫著止咳。
「這兩張交給白芷,讓她明日去藥鋪抓藥,走正門,多問幾家。」
「讓外頭的人都知道小姐病了?」
「還要讓他們知道,她身上沒有要找的胎記。」
周嬤進來送晚藥時,阿蠻把藥方袋遞了過去。
「嬤嬤從前在宮中見識多,姑娘想請你看看,這張方子能不能給小小姐用。」
周嬤接過藥袋,拆開封蠟。
看到左肩並無胎記幾個字時,她的手指停在紙邊。
沈清辭坐在窗下理帳,沒有抬頭。
「嬤嬤怎麼不念了?」
「方上寫小小姐咳疾反覆,要少見風。」
周嬤將後半張紙折回去。
「還寫了什麼?」
「寫孩子左肩舊疹已經退淨,並無胎記,藥浴可以停了。」
沈清辭翻過一頁帳冊。
「接生婆記錯了地方,前日白芷驗過,胎記一事只是誤傳。」
周嬤把藥方放回袋中。
「既是誤傳,夫人為何特意寫進方里?」
「宮中舊弩到了江南,王府暗衛也進了陸宅,有人問孩子,有人查胎記,我總得給他們一個答案。」
周嬤抬頭。
「夫人知道王府暗衛來了?」
「嬤嬤不知道嗎?」
「老奴整日守在內院,哪裡見得到暗衛。」
沈清辭合上帳冊。
「見不到最好,若見到了,替我告訴他,孩子不是他要找的人。」
周嬤把藥袋收進袖中。
「夫人就不怕傳錯話,反倒招來更多人?」
「所以我要嬤嬤傳得明白。」
沈清辭起身走到她面前。
「女嬰無胎記,體弱難見人,陸清也與京城沈氏無關,一個字都不要錯。」
周嬤後退半步。
「老奴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明不明白,不要緊。」
沈清辭替她理好袖口,隔著衣料碰到那串佛珠。
「能把話送到該聽的人耳中,便夠了。」
周嬤端起空藥盤,走到門前又停下。
「若外頭的人不信呢?」
「那便讓他們來查。」
「查出真相,夫人未必護得住孩子。」
沈清辭看著她的背影。
「所以嬤嬤最好讓他們信。」
周嬤推門出去,穿過兩重回廊,直到廢井旁才停下。
牆外的人已經等候多時。
她從袖中取出藥方袋,卻沒有立刻遞過去。
「貴人要找的女嬰,左肩可有胎記?」
牆外的人答道:「這不是你該問的。」
周嬤捏著藥袋。
「孩子病著,左肩沒有胎記,陸清也不是京城來的沈氏,你回去照實稟報。」
那人接過藥袋。
「這是陸清讓你傳的?」
周嬤沒有回答,轉身往內院走。
牆外的人拆開藥方,看完其中幾行,立即收入懷中。
他走出後巷時,一枚石子落在腳邊。
青鴉從屋檐下現身,擋住了巷口。
「把你懷裡的東西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