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得這鬼畫符？」
陸瑾將黑布翻了個面，抖落上面的炭灰。
布邊藏著的繡線露了出來，三道短線收得很緊，邊角冷硬。
沈清辭盯著那三道線，眼底發緊，指尖也跟著發涼。
「前兩道是暗衛司，第三道記的是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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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黑布拍在桌上，掌心撞得發疼，嗓子也發緊。
「他們已經到了！」
陸衡霍然轉身，一把合上窗扇，將院外的夜風擋在外頭。
「王府的人既然摸進了陸家，這宅子就不能留了，清辭，你帶孩子今夜就走！」
「不能走。」
沈清辭抬起眼，目光落得很穩。
「王府暗衛既然到了江南，城門，渡口，水路，多半都守著人，只要我們今夜踏出陸家半步，明天就會成了江里的浮屍。」
陸瑾一把抓起黑布，用帕子層層包住。
「留在這裡也是等死，那婆子已經看過念安的胎記，就算她人沒了，攝政王府也不會罷手。」
「她沒機會把消息送出去。」
沈清辭將那張當票壓到黑布旁邊。
「她從偏院出去就一直有人盯著，身上也沒有傳信的東西，這塊黑布藏在床板底下，說明暗衛早就盯上了她，還進過她的屋子。」
陸衡兩手按住桌沿，手背青筋繃起。
「既然暗衛在找，那就更該走，至少先把孩子送去莊子上避一避。」
「不能退。」
沈清辭抬手壓下燈罩，屋裡的光立刻暗了幾分。
「一個身份清白的寡婦，因為旁人看了眼孩子就連夜出逃，這事傳出去，身份就保不住了，身份一破，誰也活不了。」
陸瑾在門邊來回走了兩步。
「那你說怎麼辦，留在這裡等他們上門？」
「不，讓他們查。」
沈清辭垂眼看著桌上的黑布，聲音發緊。
「讓他們查錯。」
她扯過桌上的城外村落圖，指尖重重按在西門外的官道上。
「舅父，陸家是不是有個遠親，兒媳剛生了女兒，這兩天正要回娘家？」
陸衡怔了一下。
「是，比念安小半個月，你要拿那個孩子做餌？」
「只借她們出城，絕不讓人近身。」
沈清辭在地圖上劃出一個圈，將一處驛舍圈了進去。
「給她們備陸家的馬車，派四個護院跟著，車上放一隻刻著安和香鋪記號的藥箱，最要緊的是。」
她抽出一本入府名冊，目光沉了下去。
「讓牙行的人把消息散出去，就說那死去的婆子認錯了人，真正住在陸家的女嬰，肩上帶著月牙胎記，已經被遠親接走了。」
陸瑾聽得額角直跳。
「若是暗衛半路截車呢？」
「攝政王府有規矩，身份沒定死之前，不會在官道上明著劫婦孺，他們只會暗查。」
沈清辭將名冊丟進火盆，火舌一下卷上紙頁。
「假消息要半真半假，位置含糊，消息也留點漏子，才像內宅里傳出來的閒話，太乾淨，反倒惹人起疑。」
陸衡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抓起外袍大步出了門。
「我去安排。」
夜色越發沉了。
阿蠻抱著一床小被，從裡間快步出來。
「姑娘，後院廢棄的佛堂已經收拾好了，只是那地方離後牆太近，小姐要是夜裡哭鬧，牆外過路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我守前半夜，你守後半夜，把聲音按住。」
沈清辭走到搖籃邊，小心抱起熟睡的念安。
小傢伙被驚動，睜開黑葡萄似的眼睛，小手揮了兩下。
阿蠻趕緊塞了顆木珠到她手裡，雙手合十拜了拜。
「小祖宗，今夜可千萬別哭，奴婢這條命都捏在你手裡了。」
念安攥住木珠，果然沒鬧，只在她懷裡含混嘟囔了兩聲。
沈清辭用舊斗篷把孩子裹得嚴嚴實實，抬腳走進夜裡。
佛堂藏在兩排枯竹後頭，潮氣重得很。
阿蠻仔仔細細查過門窗鎖扣，又摸清了通往舊柴房的退路。
「姑娘，若是真有人翻牆進來，咱們就從後巷跑，隔壁院子的騾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沈清辭將念安放進窄榻上的搖籃，拿帕子擦去掌心的汗。
「暗衛司既然到了，蕭玄夜的刀，就已經架到我們脖子上了。」
阿蠻咬著牙，低聲罵道。
「他在京城享福，想靠幾條惡犬咬死我們，做夢，咱們就讓這群人多跑幾條錯路，跑斷他們的腿。」
……
次日下午，城西貨棧。
陸衡辦事極快，遠親的馬車已經停在後院。
與此同時，牙行的保人被陸家管事無意間盤問了半個時辰。
等保人離開貨棧時，一個半真半假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陸家前日剛送走一個帶女嬰的婦人，那女嬰肩上帶著月牙胎記。
申時末，城門將閉。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趕在最後一刻駛出西門，朝著官道疾馳而去。
城外十里，廢棄茶棚。
沈清辭一身粗布衣裳，伏在積著塵土的草簾後頭。
陸瑾握著刀，屏住呼吸，蹲在她身側。
日頭落到地平線以下時，遠親的馬車終於從官道上轔轔駛過。
四個護院騎馬隨行，看著並無異樣。
「沒人跟著？」
陸瑾壓低了聲氣。
「等他們過橋。」
沈清辭盯著官道盡頭那座石橋。
馬車剛駛過橋面，官道旁的密林里傳出一聲極輕的枯枝斷裂聲。
緊接著，一道黑影從林中掠出，穩穩落在車轍旁。
那人身法很怪，落地時右手仍護在腰後，那裡藏著短刃。
他只看了一眼車轍，便朝林中打出兩個利落手勢。
又一道黑影從樹後閃出，兩人沿著馬車的方向疾追而去，腳下幾乎聽不見動靜。
「暗衛司！」
陸瑾吸了一口涼氣。
「上鉤了。」
沈清辭扣住木窗邊緣，指節發白。
第三名暗衛隨後從林中走出。
他站在橋頭，冷冷看了眼馬車遠去的方向，竟沒有跟上。
他身形一轉，直奔城門方向。
陸瑾臉色一變，手裡的窗框都被他攥得發響。
沈清辭盯著那道融進夜色的身影，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們分兵了。」
她咬住牙關，嗓音發緊。
「出城的假目標他們要查，留在陸家的真孩子，他們也沒打算放過，今夜，陸家要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