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亦儂,轉眼入夏,沈黯來到金陵一月有餘。
金陵的夏天比京城涼快許多,卻也耐不住燥熱,去歲夏日裡,沈黯的宮裡早早用來冰,愜意舒適。
可金陵董家不比皇宮,自然是沒有冰給她用的,傭人們捧著水盆,一盆盆的往院裡澆水,熱氣撕拉一聲從地面躥上來。
沈黯疲憊畏熱的靠在涼椅上,看著傭人們忙忙碌碌,她穿著件深綠色的旗袍,上面繡著廣玉蘭,大朵的活靈活現,董家的繡娘繡的一手好手藝。
連沈黯這樣挑剔的人,都沒說出不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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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看她難得喜歡一樣東西,就叫繡娘給她多做了幾件,惹得三房江氏好不痛快。
老太太也沒管她,新得的幾匹好布料全給了沈黯。
衣服很好,可唯一讓沈黯不滿的一點是,這布料是顧衍之給的。
這人隔三差五就要來董家蹭飯,時而留宿,每次走時都會帶走一個小包袱,老太爺總說是廚娘做的點心,不值當什麼。
董家的手藝就這麼好嗎?
沈黯心底嗤笑,不過是來打秋風罷了,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兒。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接觸,沈黯已經基本了解了顧衍之的情況。
祖上是賣草鞋發家的商人,商賈末流,沈黯看不上,後來到了顧衍之這一代,實在沒啥生意頭腦,險些將家業敗光,竟然甩手做了土匪,朝廷覆滅後,又憑著手裡的兄弟們,占山為王,成了金陵城的頭兒。
顧衍之人不著調,偏偏生了一副天生適合打仗的頭腦,手段凜冽,短短几個月,便成了南方說一不二的當家人。南邊稱他為顧當家。
只是這人殺人不眨眼,文化水平可低的沒底線,一次飯後,硬拉著沈黯閒聊,手裡捧著茶盞,大馬金刀的坐在圈椅上,不像是飯後閒話,居然有種審問犯人的氣勢。
他滿臉認真的詢問沈黯:「聽說京城富貴人家吃的米是金子做的,喝的水是清晨第一滴露水,叫丫鬟們接來的。是不是真的。」
沈黯一臉古怪的看著他,見他滿臉嚴肅,仿佛在討論明天要從京城割塊地下來,頗感無語,沈黯也沒壓抑內心的想法,直接冷言道:「吞金是會死人的。」
「況且,你不是去過京城了嗎。」沈黯垂眸,冷艷的臉上無甚表情,低頭喝了口碧螺春,微眯起眼睛。
顧衍之看了她一眼,摸著下巴,笑了一下:「你記性真好。」
這說的是初見時在楓南號上碰到的事情,他原以為,沈黯早就不記得了,即便記得,也不會想的那麼細。
他確實是去了趟京城,為的就是知己知彼,熟悉京城的形勢,他雖有野心,想吞了北邊,可也知道,一口氣吃不成個胖子。
所以按兵不動,只是混在楓南號上,假扮成普通權貴人家,去京城溜達了圈,誰成想,回程時,居然碰上了這麼個玲瓏心思的美人。
見她懶散的靠坐在椅背上,一截細白的手腕搭在椅。再普通的動作,在她身上也有種不同的韻味,叫顧衍之來形容的話,就是渾然天成,自成一派的優越感。
長時間的觀察,顧衍之看她喝了茶,眯起眼睛,嘴角邊不自覺的帶點笑意,像只被人順毛的貓,渾身毛髮舒展,愜意的很。
知道她此刻心情好,不由的起了逗弄的心思,他放下青花瓷茶盞,越過中間矮小的茶几,湊過去調笑道:「唉,我說你要不別姓董了,跟著我姓顧吧,我保證,在南邊,你說往東,就沒人敢往西。」
說完,動作輕微的往後撤了撤身子,等了片刻,居然沒有灼熱感襲來,顧衍之心底暗笑,果然心情好,連茶水都不潑了。
沈黯懶得理會他這張臭嘴,又喝了一口茶,便起身道:「我可不想跟著你一塊賣草鞋。」
沈黯跨出了茶廳的門,身後傳來爽朗的笑聲,以及顧衍之為自己驗明正身的那句:「草鞋有什麼不好,既能養家,賺來的錢還可以給你買料子,做衣裳。」
沒成想,一句戲言,顧衍之翌日還真帶著一袋子布料來了。交給了老夫人,走時,又帶走了一小包點心。
除了天熱有些沒精打采外,沈黯過的還算愜意,南邊人說話都自帶腔調,溫溫柔柔的,沈黯聽的很舒心,她趴在桌前,給董自山寫信,兩日前方才收到董自山的書信,董自山說有母后的消息了。
沈黯心裡激動,恨不得立刻回去問清楚情況,可她也知道,如今回去,可能會成為董自山的拖累,於是,只能寫信去問情況。
墨跡微干,沈黯吹了吹,將信折好裝進信封里,此次除了信件外,還有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紅玉珠子。
幾日前看見小丫鬟們坐在門房邊玩兒的認真,沈黯好奇的走過去看了。
才知道,南邊有個傳統,若是在紅豆上刻下心儀之人的名字,再用髮絲為繩,做成配飾,叫受贈之人戴上,便可恩愛一生,永世不離不棄。
沈黯於是也撿了顆最大的紅豆來,拿著刻刀一筆一划的刻了董自山的名字,只是她手笨,刻壞了好幾顆,才得到了眼前這一顆,猶豫的拿著剪刀,在發尾擺弄了好一會兒,最後手起刀落,剪了一縷頭髮,編成了繩,怕紅豆易碎,特意找了匠人,裹了蜜蠟,做成了瑪瑙狀。
將東西裝進書信里,找了人妥帖的送去,沈黯坐在窗邊發呆,窗外的桃枝不知何時長了,一枝桃花順著窗欞長進來,傭人們要剪,被沈黯攔下了,於是,東邊的窗戶便再也沒有關上,任由那桃枝登堂入室的出現在室內。
董自山收到信時,是在五日之後,他看了信件上幼稚的筆跡,再拿著那顆紅豆看了半晌,臉上是止不住的溫柔笑意,他將紅豆系在了長生辮上,也算是應驗了那句,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待君歸來,佳偶天成。
三媒六聘,明媒正娶。
提筆寫下回信,叫來小張命人送去。
誰知,小張去了片刻轉頭回來,急道:「少爺,不好了,京城要封了。」
沈黯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回信,如一隻斷了線的風箏,漂泊在外,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