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格格是我朝尊貴的存在，她的舞姿豈是爾等蠻人能見證的。」
皇帝還未曾言語，一道尖銳的女聲打破了沉默的氛圍。
目光落在身著桃粉華服的女人身上，那蠻人上下打量兩眼，深知這人應該是皇帝的貴妾。
「劉貴妃，你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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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收了臉上永遠慈和的表情，冷淡的看著下首的女人。
劉貴妃聞言，一副泫然欲泣，仿佛全世界都對不起她的模樣。張口就喊冤:「皇上，臣妾一時口不擇言，可臣妾也是關心格格，關心皇上的顏面啊。」
「天朝果真沒誠意，既如此，我巴爾達民眾如何能相信貴國肯善待我們，巴魯，我們走。」
說著，那蠻人就要起身，皇帝這才道:「使者莫惱，那就叫小女為巴爾達臣民舞一曲，為兩國修好舞一曲。」
皇后還想勸幾句，奈何皇帝發話，在劉貴妃幸災樂禍的眼神中，也只好咽回去。
毓婉始終縮在人群里，看著沈黯被推到眾矢之的，目送她在宮女簇擁下離開。
片刻後，沈黯回來，換了件華麗的舞衣。在殿內翩翩起舞。
盯著她的背影，毓婉想，沈黯是皇帝最疼愛的女兒，舞蹈是宮中資歷最深的嬤嬤親自教導的，自然差不到哪兒去。
動作間，幾乎是最標準正確的舞姿。水袖甩起的幅度，腳步挪動的步態，都呈現最完美的姿態。
十格格輕輕拍著小肉手，語調欽佩:「九姐姐的舞姿果然動人，怪不得先前嬤嬤說我跳起來像蛤蟆。」
毓婉被她逗樂了，輕掩著嘴角笑了下。
她知道沈黯的舞蹈動人，她也知道沈黯的鋒芒，不是她能比擬的。
人人都知道沈黯高貴，可沒人會記得毓婉的舞蹈曾經是京城第一。
人稱小洛神。
毓婉兀自走神，突然聽到砰的一聲，沈黯髮釵落地，散亂了頭髮。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宮女慌張上前，替她擋住目光，可人們還是看見了。
沈黯的頭髮，參差不齊，足足短了半截。
那蠻人見狀笑起來:「不說舞姿平常，九格格的儀態可是非同尋常。」
「貴朝貴女眾多，難道就沒一位能與我國公主媲美的嗎？」
宮女帶著沈黯匆忙從後門離開，格格們都低著頭，沒人敢在這時候吭聲。
毓婉混跡在人群間，低頭喝酒。可偏偏不知道是誰，說了句五格格的舞姿也可謂是驚為天人。
目光落在身上，毓婉不知所措的放下酒杯。
那蠻人看過來，掃視著她:「相貌甚美，只是不知舞姿當不當的起驚為天人四個字。」
嬤嬤們將毓婉拉起來，在皇帝皇后的默許下，毓婉被換上了舞衣。
一曲定京城，即便是多年收斂，未曾溫習。記憶里的舞蹈再次展現在眾人面前時，那個人稱小洛神的五格格又一次在世人面前顯露真容。
英氣逼人，精妙絕倫，不似宮廷舞蹈的端莊，不像秦樓楚館的柔美。這是一隻飽含英姿的劍舞。
一將終成萬骨枯，哀嚎遍野，滿地狼藉。
硝煙伴隨著沙土，落下的是西塞邊漸漸遠去的遠簫。
舞畢，滿室寂靜。片刻後，隨之而來的是熱烈的掌聲。
那蠻人激動的站起身來，雙手搭在胸前，對毓婉深深的彎下腰。
這是巴爾達最高禮儀，毓婉微喘著氣，微微福身回禮。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一隻素釵，一把短劍，卻成了最耀眼的存在。
「五格格殿下，請接受我最高的敬意。」那蠻人聲音粗獷，可語氣十分尊敬。
「巴爾達只慕強者，我承認，貴國確實人才濟濟。是我目光短淺了。」那蠻人朝皇帝行禮致歉。
皇帝聞言笑容滿面道:「不敢當，不敢當，使者請坐。」
毓婉換回了自己衣裳，卻沒坐回原先的位置，她被安排坐在了最前排的位置。
那蠻人舉著酒杯，對她遙遙舉杯。
毓婉始終謙遜的低著頭，她能感受到來自四方各式各樣的目光。叫她如坐針氈，心裡卻忍不住有點小得意。
她已經很久沒享受過這種被人尊重的感覺了。
自從被接進宮，處處小心，時時謹慎，生怕被人抓著錯處。
只是，她沒想到，她的鋒芒初露，會是伴隨她多年不散的噩夢。
夜宴散，毓婉踏著風雪準備回自個兒的宮殿，在半路卻被人擋住了去路。
她抬眼看著眼前衣著華貴的人，聲音細若蚊吶:「九妹妹。」
沈黯推著她進了旁邊的偏殿，皇宮裡地勢複雜，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進的是什麼地方。
只記得塵土飛揚，灰塵嗆進口鼻，窒息間聞尖落地。
隨之而下的，是她秀麗的頭髮。
事後，她到皇后處哭訴，換來的不過是幾句不成體統，和對沈黯幾乎聊勝於無的懲戒。
她害怕出門，害怕見人，整日龜縮在房裡，像只陰溝里的老鼠。
她內心惡毒的想，為什麼悽慘的永遠只有我。
可她太渺小了，無親無靠，無人可以救她。
「皇后娘娘記性可真差，這才幾年，就已經忘了。」
她語氣平靜的說出這句話，眼神靜靜的看著眼前高大，姿態端莊溫和的女人。
曾經，這個懷抱是她喪失雙親後，最渴望的。可是如今，她已經不奢望了。
她看著皇后神情恍惚的站在柵欄邊，她起身，慢慢靠近她，張嘴吐出一句話:「聽說，九妹妹已經死了。皇后娘娘知道嗎？」
祝公館三樓，沈黯打了個噴嚏。
她又被祝彰雲關進了這間屋子。起因是她將祝彰雲的菜園子燒了。
一把火，將他精心培育的菜苗燒了個乾淨。
祝彰雲從督辦府回來，聽劉嬸說了事情經過，神色平靜的換鞋上樓，將人拖到三樓。
沈黯遍體鱗傷的躺在地上，屋子裡沒點火爐，她衣衫單薄，很快就冷的蜷縮起來。
塵埃漂浮間，她低賤如螻蟻。
屋外風雪依舊，她有些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夢裡，她還是那個矜傲，不可一世的格格，她窩在額娘溫暖的懷裡，掌握著生殺大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