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放過我吧,我真的知道錯了。」
鞭子落在背上,一條蜿蜒的血痕綻開,妖艷,悽美。
悽厲慘叫混著凌厲的風聲,在這間牢房裡迴響,讓人聞風喪膽
張雲面無表情的將沾血的鞭子丟進木桶里,鞭子遇著水,鮮血四散,澄澈的水很快變成殷紅色。
張安蹲下身,帶著手套的手捏住地上人的下巴,迫使受刑狼狽的人抬起頭來。
汗水打濕她的額頭,她張著嘴大口呼吸著,眼神渙散,下一秒就要暈過去,被人用力掐了下人在中,又被迫清醒過來。
「五格格,當真是皇室風骨。」張安撫摸著地上人的臉。
狼狽,骯髒,腥臭的牢房也沒能蓋住眼前人的貌美。
慘白的小臉,眉骨間帶著尋常女兒家沒有的英氣,不過,毓婉也確實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皇室血脈,自然不是凡夫俗子比的了的。
張安掐著她的下巴,看了會兒,昨日,督辦府派人送來加急公務,要求錦繡院加大提審力度,務必問出皇室密鑰的下落。
本來這審訊的事情用不著張安親自出馬,大材小用了。
只是手底下這幫廢物,提審了一天一夜,也沒能問出個所以然來,張安這才帶上手套,來了地牢。
皇室,密鑰,張安眯著眼,當機立斷:「將五格格請進來。」
「既然格格不肯說,那屬下也只好得罪了。」
在毓婉恐懼的眼神中,張安拍拍手,兩個穿著正裝的年輕科員走進來。
「張提審。」
「將格格帶到水房洗洗。」
兩個科員動作麻利的齊步踏進牢房,若無其事的將地上汗濕的人拖起,毫不吝惜的往外拖。
毓婉瞳孔驟縮,原先死狗般的人,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張口死死咬在科員手上。那科員一時不察,痛呼著撒開手,舉起手掌就要扇下去。
毓婉抱著頭,害怕的閉上眼。預想中的巴掌沒落下,她顫抖的睜開眼睛,張安站在他面前。面色凜然,語氣不悅:「誰叫你打的臉,皇室的臉也是你這個腌臢東西能打的。」
那科員聞言,臉色難看的退到一邊,嘴上卻恭敬道:「小的知錯。」
毓婉趁沒人注意她,站起身想跑,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裡去,只是,她實在是太痛了,自從兩月前被抓來錦繡院,她的身上便沒一處是完好的。
舊傷添新傷,破皮結痂再破皮。她流了好多血。
她奮力的跑著,終於,看見牢門的出口,沒上鎖,她忍著腳底扎心的痛,快步奔去。
一聲哼笑在身後響起,伴隨著那幾不可察的笑聲,眼前不知何時了兩個看守,砰的一聲,牢門關上,落鎖。
「我勸格格省點力氣,留著等會兒伺候大人吧。」
毓婉跌坐在地,蹬著腿往後縮著,嘴裡發出悽厲的尖叫,面容猙獰,哪裡還有半點金枝玉葉的高傲,她胡亂揮著手:「別過來,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了。你是想要皇室暗道,還是國庫位置,我都告訴你們了啊!為什麼,為什麼不放過我。」
她看著朝她一步步走來的提審,內心恐懼達到了極點。
她知道張安是誰,從前是大理寺的獄判,專門研究酷刑狠吏。
曾經,有刺客入侵皇宮,搶走宮中寶貝數件,被皇家暗衛抓到後送入大理寺。
那些刺客受過專業訓練,酷刑用盡都不肯透露半個字。
那時還只是無名小卒的張安向大理寺少卿提議,拿刀在刺客頭上開個洞,將水銀澆灌進去,將刺客的皮活剝下來,人卻還清醒著。
據說,當時大理寺少卿聽聞此法,臉色慘白,一時間竟跌坐在御案前,久久不能平復。
皇帝聽聞此人手段,當即擬旨冊立其為大理寺獄判,後來,張安在位時,各種陰司手段層出不窮,朝廷人人聞風喪膽,一時間那些歪門邪道,偷奸耍滑之人都不敢再做聲。
朝廷統治一時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毓婉曾經見過張安,是在皇家的宮宴上,彼時她只有七歲,額娘阿瑪雙雙離世,她被接進皇宮,寄養在皇后膝下。
皇后溫和仁慈,待她極好,她很喜歡趴在皇后懷裡,聞著她身上的淡香,失去額娘的痛苦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彌補。
皇家宮宴上,她看著那些高大的大人,在宴廳里穿梭,他們是如此高大,需要她仰著頭才能看見,她害怕極了,一如既往的想要去找皇后。
可是,她找了好久都沒找到,宮裡配給她的嬤嬤宮女,早已不見了蹤影。
她沉默,驚懼,只好躲在柱子後,偷偷打量。
終於,她看見了那抹明黃色的衣角,眼裡一喜,是皇后。
她欣喜的朝她奔去,在那句額娘脫口而出時,她看見她懷裡抱著一個孩子,與她相仿的年歲,她穿著絳紫色的宮裝,帶著旗頭。
皇后抱著她,低聲哄著她,那小孩蹙著眉,眉眼鬱結,說什麼都不肯聽。
突然,嘩啦一聲,杯盞茶盤落了一地,端著餐盤的宮女立刻跪倒在地,顧不上滿身湯水,連聲求饒。
毓婉站的近了些,皇后卻沒發現她,只擔憂的抓著那小孩的手,仔細檢查著有沒有受傷。
她聽皇后低聲哄慰,語氣比對她時更溫柔:「阿珠不想吃蔬菜,咱們就不吃了好不好,額娘給你拿塊綠豆糕,這是你最愛吃的。」
被喚阿珠的小孩這才眉開眼笑起來,她笑起來很明媚,是那種骨子裡帶出來的矜傲,她仰著小臉,在皇后臉頰上親了一口,聲音甜甜的,說出的話卻惡毒無比,她說:「額娘,她不聽話,我要將她送到暴室去。」
那宮女抖如篩糠,不住磕頭,嘴裡喊著奴婢知錯,請格格恕罪之類的話。
皇后雖覺得不妥,卻打心底里覺得一個宮女而已,無傷大雅,況且,阿珠的確劃傷了手指。
她全然不想,阿珠手指劃傷是因為她自己揮手打翻了餐盤。
毓婉走近幾步,伸手拉著皇后的衣擺,小聲叫了句「額娘。」
皇后這才低頭看她,又是那副慈祥的樣子,她伸手摸摸毓婉的腦袋:「五格格怎麼自己跑出來了,嬤嬤呢?」
皇后拍拍她的手:「先鬆開好嘛,額娘的衣擺皺了,參加宮宴不體統。」
毓婉卻始終不肯鬆手,反倒抓的更緊。不再說話,皇后無奈的笑了下:「這孩子,又不說話了。」
說著,伸手要抱起毓婉,毓婉看她俯身 下意識張開雙臂,她喜歡額娘的懷抱,溫暖,柔軟,像她過世的親額娘。
啪的一聲。
毓婉呆呆的看著手背上的紅痕,不大的小手上浮現出另一隻手的印記。
皇后顯然也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低聲呵斥懷裡的人:「阿珠,你幹什麼,毓婉是你的姐姐。」
懷裡的人扭著身子,巴掌大的小臉上是毓婉沒見過的刻薄,她張著小嘴,吐出的話卻如毒蛇的獠牙一般深深扎進毓婉的心臟,她說:「什麼姐姐,不過是條喪家犬,聽皇祖母說,她的阿瑪額娘都被砍了雙腿雙腳,像條狗一樣在地上爬,血流幹了才死。」
「皇祖母可憐她,把她接進宮來,給她口飯吃,她倒好,不感恩戴德就罷了,還來搶我的額娘阿瑪。」
她坐在皇后懷裡,毓婉要仰頭看她,她始終呆滯的,像是沒有靈魂的木偶一般,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視線越來越模糊。眼眸里的紫色身影逐漸變成話本里惡鬼的樣子。
只聽見啊的一聲慘叫,太監宮女極速奔過來,皇后的訓斥當頭而下:「毓婉,你怎能推她,你太不懂事了。」
毓婉抬手,手背蹭著眼眶,有些澀。視線恢復清明,她看見那個小孩倒在地上,恰恰落在碎裂的碗碟上,瓷片割傷了她的手掌,她嚎啕大哭。
毓婉看了會兒,無人在意角落裡的她,她轉身離去,走的毫無眷戀。
失魂落魄的繞到柱子後面,卻撞上一個高大的身影。腦袋磕在膝蓋上,她抬起頭。
害怕的跌坐在地,是個面色慘白的男人,他面色青白,像是從棺材板里倒出來的惡鬼,眉眼凌厲,嘴唇涼薄,掛著笑意,不知道躲在這看了多久。
他不顧毓婉的掙扎,將人拖抱起來,拍拍她身上的灰塵,笑了下:「五格格。」
毓婉到如今還記得當初那股散不開的血腥味和落在發間寬厚冰涼的手掌。
後來,皇朝覆滅,皇室如芻狗般,殺頭囚禁。低賤如螻蟻。
在被趕出宮後,來到錦繡院,她又見到了他。
他褪去了大理寺的官服,換上了所謂新政府的正裝。靠在審訊桌前,看著被麻繩困住手腕的她,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笑道:「五格格,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