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用坐診，姜唯在養雞場待了半日，把小雞挨個掃描了一遍。
沒有發現病雞，姜唯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正要回去的時候，吳梅香打著傘過來了。
姜唯有些意外：「梅香嫂子，不是說請一天假，怎麼這麼晚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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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梅香低頭碾著腳下的泥土：「我，我今天去相看了，有些拿不定主意，想讓你們幫我……參謀參謀。」
李大娘一聽立刻跑過來，眼瀰漫著八卦的光：「相看的是哪一家？遠不遠？」
吳梅香抿唇：「就在隔壁村，不遠，但那男人家裡二老都臥床了，現在動彈不得。」
李大娘愣了一下：「那不就是癱瘓？」
姜唯問道：「對方是二婚嗎？」
「是。」吳梅香道：「那男人說他前妻嫌棄家裡窮，跑了，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還有兩個孩子要養。」
姜唯和李大娘面面相覷。
吳梅香道：「那男人看上我了，可我……我感覺他娶我就是為了照顧父母和小孩，我不想這樣。」
李大娘連忙道：「那就不嫁，後媽不好做，你又不是不能生，最好嫁一個沒有孩子的。」
吳梅香抬起頭，然後又低了下去，低落道：「可他們都勸我不要挑，已經是二婚了，不能挑三揀四……」
「這不是挑三揀四。」姜唯道：「女怕嫁錯郎，嫁錯男人不僅會毀你一輩子，還會連累你的父母和以後的孩子，這是對你的人生負責，也是對你的父母和以後的孩子負責。」
吳梅香怔住。
「別人都說娶妻不賢毀三代，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嫁錯郎君毀三代的。」李大娘笑著道：「不過姜唯知青，你說得太對了！」
姜唯緩緩點了點頭：「婚姻是一件嚴肅的事，不管男女都是一樣，要慎重地走進婚姻。」
吳梅香眼睛亮了亮：「那我可以拒絕嗎？」
「為什麼不能？」姜唯正色道：「新中國廢除了包辦婚姻，結婚必須出自雙方自願，你不願意的話，就有權拒絕。」
吳梅香道：「我真的可以拒絕嗎？」
姜唯篤定道：「可以！」
李大娘拉著吳梅香的手：「你可不能嫁隔壁村去啊！你要是走了，這養雞場可就我一個飼養員了，找誰說話去！」
吳梅香看向姜唯。
姜唯點頭：「你這些天的工作做的很好，只要願意，可以一直在這裡做飼養員。」
吳梅香緊繃的神情漸漸舒展開來：「謝謝你們，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天要黑了，姜唯朝醫療站走去，意外看到了等候在門口的孟春燕。
「大娘，你怎麼在這裡？」
孟春燕看到姜唯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樣：「姜唯知青，你可算回來了，我準兒媳自從上次得了腸胃炎之後，一直不見好，你能不能給我開幾味藥？」
姜唯驚訝不已：「胡小滿拉肚子還沒好？」
「一直反反覆覆的，吃點油膩的就拉肚子，就是沒好完全。」孟春燕面露窘色：「她喜歡吃艾草燉雞，我就多給她燉了幾餐，雞都是找村里人買的，我沒想到她會受不住……」
姜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問她：「胡小滿在村里嗎？」
「在。」孟春燕道：「她明日跟永剛領證，後天擺喜酒，你一定要來。」
姜唯：「這麼快？」
「這是我們兩家的意思。」孟春燕臉上俱是笑意：「永剛跟她都是城裡戶口，我做夢都想有這樣一個兒媳！」
姜唯張了張嘴，心裡嘆了口氣。
算了，以後的事說出來也沒人信，她跟胡小滿之間又有矛盾，沒準孟春燕會以為她在挑撥離間。
畢竟孟春燕也說了，她做夢都想擁有一個城裡戶口的兒媳。
姜唯收回思緒，對孟春燕道：「我得見到人了才能開藥，大娘回去讓胡小滿過來一趟吧。」
孟春燕神色為難：「小姑娘臉皮薄，她不想過來。」
姜唯皺眉道：「我也不能盲目開藥，要是藥不對症，吃出個好歹來，我是要負責的。」
孟春燕糾結。
姜唯道：「大娘你想啊，胡小滿本來就不舒服，要是又吃了不對症的藥，說不定還會耽誤明天領證，你想這樣嗎？」
孟春燕毫不猶豫道：「不想！」
姜唯打開醫療站的門：「趁現在雨沒那麼大，大娘回去讓胡小滿過來，要是嚴重的腸胃炎，一晚上不一定能夠止住。」
「好，好……」孟春燕轉身往回走，不一會兒便領著胡小滿過來了，旁邊還跟著丁永剛。
胡小滿一臉不情願，見到姜唯還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過來找你是沒有辦法，可不是向你示弱，不管怎麼樣，你就是比不上我姑父。」
病那麼多天了還這麼狂？
姜唯好整以暇道：「如果你認為醫死人算有本事的話，我今天也不是不可以向你姑父學習，就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胡小滿先是不解，反應過來後大喊：「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
姜唯冷哼：「你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
胡小滿臉漲的通紅。
孟春燕連忙過來打圓場：「小滿她太信任她姑父了，對於親人來說並不是壞事，姜唯知青別跟她計較。」
姜唯默了默，心中慶幸自己沒有多嘴去說什麼——不然就以孟春燕現在的立場與態度，沒準跟自己吵起來。
孟春燕忙拉著胡小滿在椅上坐定，又捉住她的手腕遞到姜唯面前，催促道：「姜唯知青，快替她瞧瞧脈。」
孟春燕把臉別到一旁，一副看不起姜唯，卻又不得不讓她看的屈辱模樣。
說實話，姜唯很不想給她看。
但她是赤腳醫生，不能拒絕任何一個上門求診的病人。
她三指搭在胡小滿的腕上，凝神片刻，又讓她把舌頭伸出來。
胡小滿裝作沒有聽見。
姜唯端坐一旁，也不言語。
醫療站里一片安靜。
胡小滿等著姜唯多說幾句，求自己張開嘴給她檢查，沒想到姜唯只說一句就不說了，還另外拿出一個小簿子準備寫些什麼。
「你什麼意思？」胡小滿氣盛，到底沉不住氣。
姜唯頭也不抬，聲音沒有任何起伏：「要是你想讓我給你治病，現在就張開嘴讓我看一看舌頭，否則就回去吧，我還有很多事要忙。」
「你是赤腳醫生，應該為社員服務！」胡小滿騰地站起身，板凳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信不信我去上頭舉報你？！」
「要去就去，我不怕你舉報。」姜唯不慌不忙地抬起頭，眸中充斥著諷刺：「你一直說要舉報我，我也很好奇你什麼時候會去，是不是實名舉報。」
孟春燕見兩人又吵起來了，再一次打圓場：「小滿說笑呢，姜唯知青別介意，還有這個舌頭……是一定要看嗎？」
有了前頭的經歷，姜唯知道孟春燕又想讓自己退一步，果然——
孟春燕道：「姜唯知青的醫術這麼厲害，把把脈就好了，舌頭不看也沒事，直接開藥就行。」
姜唯把筆擱在桌上：「看病講究望聞問切，不看清楚我沒法開藥，如果你們確定不配合，現在去衛生院也來得及。」
胡小滿一聽衛生院，頓時臉都綠了：「我才不去衛生院！」
自從上次在衛生院出醜之後，衛生院裡的所有醫護都記住了她，都說她年紀輕輕兜不住屎，讓她顏面盡失。
腸胃炎一直好不完全，她不是沒想過去衛生院看，卻一直鼓不起勇氣進去。
好不容易讓丁永剛陪著她進去了，給她看病的卻是新來的那個全科醫生，全科醫生嘲諷她兩句，她又忍不住跟他吵起來，結果就是被趕出來了。
沒辦法，她又去城裡看病。
城裡的醫生倒是開了藥，她吃了也有好轉，但藥卻剛好用沒了。
丁永剛頭疼的上前：「既然不想去衛生院，那咱就讓姜唯知青看，姜唯知青剛拿了個先進，一定能夠把你治好的。」
胡小滿聽到「先進」二字，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上次在醫療站的醜態，臉色陰沉如墨。
「她的先進還不知道是……嗚嗚！」
丁永剛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尷尬地對姜唯道：「小滿胡言亂語，我替她向你道歉，我們都知道你評先進是名副其實……嘶！」
胡小滿見不得丁永剛跟姜唯道歉，道歉就意味著她做錯了，突然一口咬在丁永剛手上。
丁永剛條件反射地移開手，手心處赫然出現一排牙印。
胡小滿憤怒地質問：「丁永剛，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我們才是要結婚的一對！」
丁永剛有些煩躁：「我們是要結婚沒錯，但也不能無理取鬧，姜唯知青是赤腳醫生，但不是你可以隨意找茬的人。」
胡小滿要氣炸了：「你說我隨意找茬？」
丁永剛深吸一口氣：「是。」
胡小滿一拳捶在他的胸口：「好你個丁永剛，枉你平時對我那麼好，沒想到都是裝的，一遇到姜唯就露了餡，你不會偷偷喜歡她吧？」
真是越說越離譜，姜唯道：「需不需要我來提醒你，污衊軍屬亂搞男女關係是什麼罪名？」
胡小滿高昂著頭：「嫁給軍人有什麼了不起的，一個大頭兵而已，也值得你拿出來當靠山？」
「胡小滿！」丁永剛厲聲呵斥：「你是來看病的，不是來挑釁的，能不能不要再胡言亂語？」
胡小滿被吼得嚇一跳，也很生氣：「丁永剛，我真是瞎了眼才選擇了你，明天領證取消！」
孟春燕大驚：「這可不能隨意開玩笑啊！」
她看向姜唯和丁永剛的眼神中帶著淡淡的責備，又極快地收回，柔聲安撫胡小滿。
「如果你不想在醫療站看病，那就不看了，媽帶你去別的地方看。」
丁永剛道：「媽，你別慣著她，她就是無理取鬧……」
話還沒說完，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丁永剛不可置信地看著孟春燕：「媽，你打我！」
孟春燕揚手又是一下，罵道：「打的就是你！我把話撂在前頭多少回了，小滿肯嫁進咱家，是咱家祖上積了德，你拿什麼臉去挑她的不是？」
孟春燕不是不心疼自己的兒子，但她得讓胡小滿看到自己的態度：「你不心疼她也就罷了，還當著外人的面指責她，讓她下不來台，對你有什麼好處？」
丁永剛捂著臉：「可是媽，我心疼她也不能讓她這樣……」
「有什麼事你關起門來怎麼說道都行，就是不能在外人面前數落她！」
姜唯哪聽不出孟春燕是話裡有話？
她站起身，冷聲道：「你們是可以關起門來說，但我就活該被你兒媳婦找茬，是這個意思嗎？」
孟春燕沒想到姜唯這麼剛，竟然一點都不顧往日情面，當下心中一緊，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丁永剛紅著眼睛跟姜唯道歉：「今天的事是我們不對，我給你道歉。」
說完他沒多看胡小滿和孟春燕一眼，低著頭徑直離開醫療站。
他一邊走一邊想：媽說不能讓胡小滿下不來台，可她的兩巴掌又曾讓自己這個兒子下得來台？為了有個城裡兒媳婦，他媽真是走火入魔了。
醫療站再次陷入安靜。
姜唯冷冷地問胡小滿：「還看嗎？要看就把嘴巴張開。」
胡小滿目睹丁永剛因為自己被打，心中很不是滋味，當下白了一眼姜唯，也追了出去。
孟春燕張了張嘴，胡小滿已經跑遠了。
她又看向姜唯，姜唯已經重新坐下，正低著頭在寫些什麼，沒有看她。
孟春燕嘆了口氣，為剛才的事情找補：「小滿她是城裡來的，我……」
「每個人都有取捨，大娘不用解釋。」姜唯的聲音冷冰冰的沒有溫度：「如果沒什麼事就回去吧，醫療站要關門了。」
孟春燕道：「那藥……」
「胡小滿不配合看診，顯然不需要我開藥。」
孟春燕抿唇：「剛才的事你別往心裡去，我也是迫不得已，農村太苦了，我想讓孫子一出生就有商品糧吃。」
姜唯不置可否：「我只負責給石頭大隊的社員看病，別的事情都與我無關。」
孟春燕唉聲嘆氣地走了，感覺自己里外不是人。
雨已經停了，但夜才剛剛開始。
姜唯關了醫療站的大門，爬到雞場附近的一棵樹上修煉精神力。
夜幕之下，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靠近養雞場，從壘好的後牆翻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