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二月,湘省依舊比較濕冷。
男人身形頎長,寬肩窄腰,皮膚偏小麥色,即便穿著一身簡單的常服,也擋不住周身卓越的氣質。
姜唯穿著藍色碎花薄棉襖,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落肩頭,瓊鼻粉唇,像是一朵開到極致的鳶尾花,簡陋的房間因為她的存在而變得滿室生輝。
觸及姜唯清凌凌的目光,男人有些許不自然,耳朵尖微紅。
不知為何,他在對方身上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熟悉與悸動,就好像是……久別重逢的戀人一般。
男人把這歸因於昨晚的纏綿。
「你醒了。」他輕咳一聲,有意緩解尷尬:「這是我去國營飯店買來的早餐,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就每樣都買了一點。」
他將手裡的東西放在桌子上,一一攤開。
「有肉包、豆漿、雞蛋、油條,還有肉粥、餛飩、麵條、甜花卷、發糕、炸油餅。」
姜唯看著堆成小山似的早餐,微微咋舌。
「買這麼多東西,肯定花了不少時間吧?」
清軟的聲線飄來,男人臉上不動聲色,心頭卻微微一顫。
「不多。」他道。
發生昨晚那樣的事,男人已經做好被罵的準備了,但對方平靜的神色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不生氣?」他忍不住問道。
姜唯搖頭,辮梢的紅繩在空中劃出一個小小的弧度:「不生氣。」
男人似乎想到了什麼,懇切道:「女同志你放心,我會對你負責的。」
他不會以為自己要想不開吧?姜唯認為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
「實不相瞞,我昨天剛領了結婚證,本來計劃在這裡圓房的,只不過圓房時那個男人跑了。」
男人震驚地脫口而出:「你結婚了?!」
他維持不住淡定:「昨夜你不是說自己還沒結婚的嗎?怎麼,怎麼……」
天塌了!他愧對組織,愧對黨!也對不起眼前這位女同志!!
「不如你跟那個男人離婚,他昨夜扔下你,讓中藥的你自生自滅,可見不是什麼良人,如果你跟我一起,我絕對不會讓你受委屈。」
他屏著呼吸期待姜唯的回應,她會怎樣抉擇呢?
姜唯淺笑:「其實不用離婚這麼麻煩。」
男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想讓我做小?!」
姜唯一時啞住,這人還是跟前世一樣,看著高冷,其實就是個活躍的。
「別急,聽我把話說完,我昨天拿的結婚證是假的,所以沒必要再去開離婚證。」
假的?還明確知道是假的。
男人心裡很不是滋味,她竟然不惜偽造國家證件也要跟那個人在一起嗎?
要知道偽造國家證件是犯法行為,會被判處三年以下,造成嚴重後果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但轉念一想,男人又釋然了。
結婚證是假的,女同志就不算是真的結婚,過往是怎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後跟她在一起的人是自己。
但男人還是不放心,問道:「你們有沒有辦酒席?」
「沒有。」姜唯想到前世,顧向陽心有所屬,不想給她作為妻子的名分,可又拗不過父母,想要占有她的家產,最後只能不情不願地答應去領結婚證。
可到了公社民政組,顧向陽又被林知雪叫走了。
她在門口久等不到顧向陽回來,臨近太陽落山,眼看工作人員就要下班,有人過來主動跟她搭話。
那人說他在民政組有人,不用領證雙方都到場就能辦到結婚證,沒辦成不要錢。
她將信將疑地給了照片和戶籍信息,那人走開一會,真的給她帶回來兩張蓋著紅章的結婚證。
她和顧向陽都以為結婚證是真的。
但即便是這樣,顧向陽也不想對外承認她是自己的妻子,曾私底下跟她商量不要把領證的事說出去。
是她一再堅持,才在知青和村民的見證下辦了結婚酒。
等眼前的這個男人找上門的時候,她已經跟顧向陽有了事實婚姻,肚子裡還揣上了娃。
在農村,很多新人都是不領結婚證的,只要辦了結婚酒,就是親朋好友認同的夫妻關係。
重來一世,姜唯不會再要求辦什麼結婚酒。
顧向陽不想承認她的身份,那就不承認,她還不想讓別人知道她有這樣的前科呢,就讓顧向陽和林知雪鎖死好了。
姜唯右手放在肚子上,有小生命正在這裡悄然誕生。
她抬眸望向眼前的男人,目光清淺,道:「你要我跟你結婚,是不是該介紹一下自己?」
那必須要的。
男人站得筆直,神色嚴肅。
「我是傅凜川,京城人士,如今在南方*師陸戰隊擔任團長,現年28歲。
祖母是戰地記者,為國捐軀;祖父參加過解放戰爭,前幾年剛退下,如今在京都療養院休養;父親參加過抗美援朝,現在在西北戰區擔任司令;母親是軍區學校高級教師。」
他聲音洪亮,仿佛在匯報重大軍情。
姜唯道:「我叫姜唯,唯一的唯,22歲,申城人士,現在在紅星公社石頭大隊插隊,父母在兩個月前發生意外,沒有救回來,我已經沒有其他直系親屬。」
傅凜川不由心生憐惜,鄭重道:「我以後會對你好的。」
姜唯輕輕點頭。
前世,傅凜川死後把全部財產都留給她,是為數不多希望她過得好的人,她感激傅凜川。
姜唯吃了一個肉包、半小碗肉粥、半小碗餛飩,又吃了兩口麵條,飽了。
當傅凜川再一次把油餅遞給她時,她揉了揉肚子,搖頭:「真吃不下了。」
傅凜川把剩下的全部吃了。
吃完之後,他主動收拾。
「軍婚有一套流程,必須先遞交書面結婚申請報告,等政審合格之後,才能得到組織批准並開具的介紹信,有介紹信後才可以領結婚證。」
部隊對軍人的婚姻狀況嚴格把關,如果跳過結婚報告這一程序擅自結婚,會被認為「無組織無紀律」,扣上「作風有問題」的帽子,對以後的升遷、提拔都有影響。
姜唯也知道這套流程,問道:「一個月內能領到結婚證嗎?這幾日屬於我的易孕日,我極大可能會懷上寶寶。」
傅凜川一愣,下意識地看向姜唯的肚子。
姜唯肚子平平的,腰肢纖細,想到昨夜的抵死纏綿,傅凜川悄悄紅了臉。
「我肯定會處理好。」他道:「最多半個月的時間,我們就能去領結婚證。」
兩人並肩出了國營人民旅社。
此時正值上午,傅凜川要帶姜唯去採購結婚用的東西,縫紉機、自行車、手錶那些,但被姜唯拒絕了。
「我現在住在知青點,房間面積窄,並不適合放太多東西,而且我們之間的事我想先瞞著,等把假結婚證拿到手再說。」
雖然顧向陽一時半會發現不了結婚證是假的,但只要假結婚證在顧向陽手裡,以後就是個定時炸彈,難保顧向陽反應過來後不會拿這個來威脅她。
辦假證,是犯法的。
雖然假證不是她自己偽造的,但畢竟是她交到顧向陽手裡的。如果顧向陽咬死了是她故意為之,在這個特殊的時期,她難免惹一身腥,說不清楚。
「我去村里幫你。」傅凜川懇切道。
姜唯想了想,還是拒絕了。
「顧向陽知道我昨夜中藥,如果你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他難免會聯想到其他,我不好解釋,而且過兩天我要去申城探親。」
她的大批財產還放在申城,都是金銀玉石、古董字畫那些,絕對不能讓沈倩婉一家拿走。
算算時間,沈家人正打算南下偷渡。
姜唯心中冷笑,想要帶姜家財產偷渡,以後成為地產大亨,也要問她這個繼承人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