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岑清焰穿來後第一次離開清虛宗。
原身記憶里對山下的描述也模糊得很,只隱約知道山腳有幾個依附宗門的小村落,再遠就沒了。
此刻眼前這荒村古祠,對她而言完全是一片陌生又透著不祥的未知之地。
岑清焰倒是想往別的地方跑,可左右全是霧氣,誰知道藏著什麼?
看了一眼這歪斜的祠堂門。
岑清焰心想,萬一裡面有什麼隱世高人,或者高鬼?
對方大發慈悲,看不過魔道猖狂,順手救她一把!
再不濟,祠堂這種地方,或許有什麼克制邪魔的布置,總比在開闊地被黑炎追上強吧。
這個念頭帶著點絕望中的妄想,但岑清焰沒時間權衡利弊了。
她一咬牙,捏緊手裡唯一的武器——半塊硬饅頭,一把推開祠堂木門,閃身鑽了進去。
門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縷從破損窗紙和屋頂漏洞透進來的慘白晨光,勉強照亮飛揚的灰塵。
比門外濃烈十倍的陳腐霉味夾雜著某種難以形容的腥氣直衝鼻腔。
岑清焰的眼睛適應了一下黑暗,才看清祠堂內的景象。
下一秒,她倒抽一口涼氣,腿一軟,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祠堂頗為寬敞,但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破敗,供桌傾頹,牌位散落一地,布滿蛛網。
然而,最扎眼的,是沿著兩側牆壁,整整齊齊地停放著七八具漆黑的棺材。
那些棺木陳舊,漆皮剝落,有些棺蓋並未完全合攏,露出裡面黑洞洞的縫隙。
但這還不是最駭人的。
祠堂正中央,本該懸掛匾的位置,此刻,正垂掛著一道與周遭破敗灰暗格格不入的鮮艷紅色。
那是一具穿著大紅色嫁衣的女屍。
她被一根粗麻繩勒著脖頸,懸掛在房梁下,腳尖離地約莫半尺,隨著穿堂風微微晃蕩。
那嫁衣看起來是上好的綢緞,繡著繁複的金線鴛鴦和牡丹,在昏暗中依舊流轉著詭異的華光。
鳳冠上的珠翠凌亂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蒼白無比的下巴,和一抹塗抹得極其艷麗的紅唇。
紅與黑,喜與喪,極致的艷麗與極致的死寂,在這破敗祠堂里形成了令人頭皮發麻的視覺衝撞。
岑清焰喉嚨發乾,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
這他爸的是什麼陰間婚慶現場?
在過去一周相對平和的宗門生活中,那些影子作怪,水鏡鬼臉什麼的,似乎總是圍繞著她,其他人就跟看不見一樣。
岑清焰之前就懷疑,她這個穿越者的體質,可能更容易看見這些東西。
「吱呀——」
就在她心神劇震的剎那,身後那扇木門自動關閉,將她徹底封在裡面。
「!!!」
岑清焰嚇得魂飛魄散,撲到門邊使勁拉拽捶打,結果門板紋絲不動。
與此同時——
「咿~呀~」
一聲幽怨悽厲,拐著九曲十八彎的戲腔,毫無預兆地在空曠的祠堂內響起。
「良辰吉日~紅燭高燒~」
「負心的人兒啊~何處逍遙~」
「妾身倚門望~望穿了秋水~」
「誰知等來的是~白綾三尺~鴆酒一杯~」
「冤哪~冤魂不散~索命來~」
「拉你入洞房~黃泉路上~成雙對~!!」
戲詞內容老套,唱腔扭曲詭異,聲音在棺材間迴蕩,衝擊著岑清焰脆弱的小心臟。
更恐怖的是,隨著戲腔響起,兩側那些漆黑的棺材,開始發出「咚咚咚」的敲擊。
而那具懸掛的喜服女屍,晃動的幅度似乎也大了一絲。
岑清焰看的頭皮發麻,眼淚都快嚇出來了。
她寧可被虞燼夜一把火燒了,也不想被這群不知道是啥的詭異玩意拉去黃泉路上成雙對!
「救命啊!放我出去!我就是個路過的!」可憐小岑帶著哭腔喊道,徒勞地拍打門板。
「路過的?」
唱戲聲漸漸安靜下來。
「進了我吳家的門,就是吳家的人,瞧你這身皮囊,俊俏得很,配我這身嫁衣,正合適…」
是那喜服女屍在說話,雖然她的嘴唇似乎沒動。
「合適你個頭啊!」岑清焰崩潰大叫,也顧不上什麼形象了。
「我倆在一起是沒有結果的!看清楚!我是女的!!女的!姐妹!這婚沒法結!」
「姐妹?」女屍似乎有些困惑,但隨即變得更加偏執。
「女的更好!男人都不是好東西!你我姐妹永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話音未落,那根勒著女屍脖頸的麻繩突然開始自動拉長,她的腳尖緩緩點地。
鳳冠珠簾向兩邊滑開,露出了一張相當美麗,卻毫無血色的年輕女子的臉。
當然,除了那雙泛著死氣的白色眼珠子,她確實可以稱得上好看二字。
此刻,女屍望向岑清焰,嘴角向上彎起一個驚悚的弧度。
「來~與我拜堂~」女屍朝著岑清焰伸出了一隻指甲漆黑尖長的蒼白手掌。
兩側棺材蓋的敲擊聲越來越急,幾乎快要掀開。
岑清焰背靠門板,退無可退。
極度的恐懼反而讓她混亂的腦子崩出了一點火星子。
要是能一句話把這些東西連同門外的虞燼夜一起說死就好了!
她立刻集中精神,對著女屍和那些棺材,試圖開口:「我賭你們全都…」
然而,話到嘴邊,她卻像被人扼住了喉嚨一樣發不出聲音。
這離譜的感覺,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警告她,以她目前這點微末的力量,想要一言定生死,尤其是涉及虞燼夜那種層次的存在,根本不可能。
岑清焰心頭一涼,這條路堵死了。
就在她絕望之際,祠堂外,那個讓她寒毛倒豎的聲音穿透了門板。
「你倒是挺會挑地方。」
是虞燼夜。
「躲進這種腌臢匯聚之地,以為能攔住本座?」
岑清焰算是聽出來了,這位虞女士,似乎對這祠堂內的氣息很是不喜。
下一瞬,緊閉的祠堂大門連帶著周圍一片牆壁向內爆裂,清晨明亮的光線和一股凜冽的寒意一同湧入其中。
祠堂內,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女屍轉頭看向門口的不速之客,渾濁的白眼裡泛著敵意。
她能感覺到,門外這個女人身上蘊含著強大到令她戰慄的力量。
可是,這是她的地盤,而這個漂亮的女娃娃是她的食物!
「滾出去!她是我的!」
其他棺材裡也傳來充滿惡意的窸窣聲。
虞燼夜似乎根本不屑於與這些低級邪祟廢話,純白面具轉向臉色慘白的岑清焰。
「小老鼠,遊戲該結束了。」她指尖黑炎一彈,化作一條致命的黑線,直射岑清焰。
然而,就在黑線即將觸及岑清焰的瞬間。
「不許碰她!」喜服女屍發出一聲悽厲尖叫,紅袖暴漲,卷向那道黑炎。
那幾口棺材的棺蓋也同時掀開,數道扭曲的黑影嘶嚎著爬出,一同撲向虞燼夜。
它們或許畏懼虞燼夜的力量,但對獵物的執念和領地意識,還是讓它們選擇了瘋狂攻擊。
虞燼夜冷哼一聲:「不自量力。」
撲在最前面的幾道黑影瞬間蒸發,只留下幾縷腥臭青煙。
女屍則發出一聲痛苦哀鳴,嫁衣邊緣出現了焦黑的痕跡。
就在虞燼夜黑炎綻放,注意力被祠堂邪祟吸引的那一剎那,靠牆的岑清焰,眼中閃起生的希望。
她對著那團正在重新凝聚的喜服女屍紅霧,十分熱情的鼓勵道:
「姐妹!加油!你超厲害的!你能纏住她至少一盞茶時間!真的!我看好你!」
話音落下,言靈再次發揮功效,那團萎靡的紅霧像是被注入了一劑狂暴的興奮劑,顏色變得更加猩紅刺目,散發出的陰冷氣息和怨毒意念暴漲了數倍不止。
虞燼夜眉頭一蹙,這些污穢之物本來她彈指一揮便可以輕鬆消滅,可是,它們似乎被某種奇怪的力量短暫拔高了實力。
另一頭,岑清焰喊完那句話,朝著祠堂側面被震開的破洞沖了過去。
然而,虞燼夜雖然好奇這些邪祟的異常,但注意力卻從未離開她。
一道比其他黑炎細上許多的黑炎之刺,從戰團中射出,直刺岑清焰小腿。
岑清焰餘光瞥見,嚇得亡魂大冒,下意識就將手裡一直捏著的靈麥饅頭,朝著黑炎飛來的方向,用盡吃奶的力氣砸了過去。
「走你!」
也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用力過猛,岑清焰的身體一個踉蹌,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黑炎的致命軌跡。
而那被她奮力擲出的饅頭,則划過一個略顯可笑的弧線,陰差陽錯地拍在了虞燼夜那張純白面具的側面。
「啪!」
這一下,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虞燼夜的面具乃是以特殊材質煉製,附有防護,本不該被凡物所傷。
但這饅頭是被岑清焰這個身負古怪金手指的人,在求生欲下扔出的暗器!
只聽「咔嚓」一聲。
那張光滑冰冷的面具,裂開了一道細縫,緊接著,細縫如同蛛網蔓延,半張面具就這麼脫落了下來,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正在撲向牆洞的岑清焰,下意識地回頭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甚至忘記了逃跑。
面具下那張臉冷白如玉,毫無瑕疵,唇色是極淡的櫻粉。
最驚心動魄的是那雙眼睛。
那純黑瞳仁深處,兩點燃燒的黑炎,正因猝不及防的暴露而劇烈搖曳著。
岑清焰看呆了,她腦子一抽,一句真心實意的驚嘆脫口而出:「姐姐…你好漂亮!!」
這句話乃是發自肺腑的讚嘆。
然而,話音剛落的瞬間,【七日謊言代價】準時啟動。
「像個母夜叉!」
岑清焰:「!!!」
虞燼夜:「…?」
剛剛因為面具意外脫落而凝固的空氣,此刻徹底降到了絕對零度。
虞燼夜周身那壓抑到極致的黑炎席捲開來,將周圍幾個撲上來的邪祟瞬間氣化。
那張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任誰都能感覺到那足以焚山煮海的怒意。
「很好。」
「本座改主意了。」
她抬手,指尖黑炎凝聚成一把散發著恐怖波動的黑色火焰短刃。
虞燼夜盯著岑清焰,一字一句道:「先把你這條舌頭割下來,看看沒了舌頭,你還會不會這麼能說會道?」
岑清焰嚇得頭髮都豎了起來,她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完了完了,這下死定了!
虞燼夜身形微動,便要無視周圍再度撲上的邪祟,親自出手擒拿,可那些東西仍在言靈殘餘效果下瘋狂糾纏她。
連滾帶爬地鑽出牆洞,岑清焰縮在一處斷牆後瑟瑟發抖。
她是又急又怕又委屈,忍不住帶著哭腔小聲嘀咕抱怨:「我哪知道那個什麼破琉璃心在哪啊!追著我有啥用!」
這句話,同樣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話。
於是【七日謊言】再次生效。
她自己的聲音緊跟著用同樣委屈抱怨的語調說道:「才怪,它就在我懷裡,剛找到的,熱乎著呢。」
岑清焰:「???」
她還沒從這自相矛盾的謊言中反應過來,更離譜的事情發生了。
那原本被冷汗和灰塵浸透的衣襟內側,毫無徵兆地一沉。
一個約莫拳頭大小的物體,憑空出現,緊緊貼在了她的身上。
岑清焰目光呆滯,她一點點低下頭,用顫抖的手指,撥開濕透的衣襟。
一枚鴿卵大小,通體剔透如琉璃,內部卻氤氳著仿佛星雲漩渦般混沌光暈的奇異晶體,正靜靜躺在她的懷裡。
靜妄琉璃心。
清虛宗的秘寶。
就因為一句被代價扭曲出來的謊言,到了岑清焰手裡。
而祠堂內,虞燼夜手中動作一停。
她看向岑清焰藏身的斷牆方向,眼中兩點黑炎熾亮如星。
那股獨特的波動,就在那個小修士身上。
「原來真的在你身上。」
不再理會身後徹底化為飛灰的祠堂殘骸,虞燼夜一步踏出,玄裙掠過焦土,徑直朝著斷牆後,那個捧著秘寶,一臉天要亡我的弱小修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