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提貝里烏斯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咖啡,已經涼得不能再喝。
他放下杯子,靠回沙發。
十年了。
那個七歲時偷偷跑進酒窖的小傢伙已經十七歲,脾氣越來越大,膽子越來越大,交的朋友也越來越多。
少數沒變的,大概就是闖了禍以後…還是知道回家。
而樓上很快又傳來一聲悶悶的聲音。
」Daddy!」
男人抬眼。
」怎麼了?」
」我明天早餐要吃你做的!」
提貝里烏斯靠在沙發里,終於笑了一下,」知道了。」
樓上的腳步聲這才徹底安靜下來。
………
凌晨兩點,裴燼餘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男人坐在沙發上等他的樣子。那杯涼透的咖啡,那張過分沉靜的臉。
還有那句,」我不喜歡你突然消失。」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心跳有點快。
不是因為害怕,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麼,但他現在說不清楚。
樓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裴燼餘屏住呼吸。
腳步聲在樓梯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
他的房門被推開一條縫,走廊的燈光漏進來,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線。
提貝里烏斯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裴燼餘閉上眼睛,假裝睡著。
他聽見男人很輕地笑了一聲。
」裝睡。」
裴燼餘沒動。
腳步聲走近,床邊陷下去一塊。一隻溫熱的手掌落在他頭髮上,輕輕揉了揉。
」小騙子。」
裴燼餘還是不敢動。
他感覺到男人的呼吸靠近,停在他額前。很近。近到他能聞到那股熟悉的雪松香。
」Tesoro。」男人低聲叫他的名字。
裴燼餘睫毛顫了一下。
」我知道你醒著。」
他還是沒動。
提貝里烏斯的手指順著他的頭髮滑到耳後,輕輕摩挲了一下。
」今天酒吧里,有沒有人碰你?」
裴燼餘終於裝不下去了。
他睜開眼。
」沒有。」
」真的?」
」真的。」
」那這個人是誰?」
提貝里烏斯拿出手機,屏幕亮著。
是一條消息。
【Tesoro,今天很開心,下次再約。】
發信人:里卡多·維斯孔蒂。
裴燼餘心裡一緊。
」只是剛認識的人。」
」剛認識。」
提貝里烏斯重複了一遍,聲音聽不出情緒。
」剛認識就這麼親昵了?」
」沒有……」
裴燼餘頓了一下。
」只是聊得比較來。」
男人的手指停在他耳後。
」你告訴他私人聯繫方式。」
」嗯。」
」為什麼?」
裴燼餘看著男人。
提貝里烏斯也看著他,那雙極深的棕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暗涌。
」因為我覺得他是朋友。」
裴燼餘小聲說。
」朋友?」
提貝里烏斯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朋友。」
裴燼餘心跳漏了一拍。
」那像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裴燼餘,目光從眼睛滑到嘴唇,又移回眼睛。
」你十七歲了。」
」嗯。」
」快成年了。」
」嗯。」
」可以談戀愛了。」
裴燼餘呼吸一滯。
提貝里烏斯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是不可以跟他。」
」為什麼?」
」因為我不喜歡。」
」你不喜歡我就要放棄嗎?」
裴燼餘下意識反問,然而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提貝里烏斯的眼睛暗了一下。
」你喜歡他?」
」我……」裴燼餘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男人忽然伸手,扣住他的後頸。力道不重,卻讓他無法後退。
」Tesoro。」
提貝里烏斯的聲音啞了一點。
」看著我。」
裴燼餘抬眼。
」你是我的。」
男人的拇指在他後頸上輕輕摩挲。
」從四歲開始,你吃我做的飯,穿我買的衣服,睡我鋪的床。」
」你生病是我抱著你餵藥。」
」你害怕是我握著你的手。」
」你第一次騎馬是我教的。」
」你第一次「長大」是我處理的。」
」你第一次——」
他頓了一下。
」所有第一次,都應該是我的。」
裴燼餘的呼吸亂了。
」Daddy……」
」所以。」
提貝里烏斯靠近了一點,近到裴燼餘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拂過自己的嘴唇。
」不要讓別人碰你。」
」不要讓別人抱你。」
」不要讓別人——」
他的目光落在裴燼餘的嘴唇上。
」——親你。」
裴燼餘的心跳快得幾乎要炸開。
」如果……」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如果有人想親我呢?」
提貝里烏斯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我就殺了他。」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裴燼餘卻沒有想像中的害怕,他只是認真看著男人,輕聲開口:」Daddy,你生病了。」
」我知道。」
」而且不講理。」
」嗯。」
」我只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所有物。」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過了很久,久到裴燼餘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男人才開口,」你不是所有物。」
」你是我的。」
他低頭,額頭抵著裴燼餘的額頭。
」他們不衝突。」
裴燼餘閉上眼睛。
他能感覺到男人的呼吸,能感覺到男人扣著他後頸的手在微微收緊,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兩人之間發酵。
不是父子間該有的,而是一種更危險,更熾熱,更讓人無法呼吸的東西。
」Tesoro。」
提貝里烏斯又叫他的名字。
」嗯?」
」你十八歲生日那天,想許什麼願望?」
裴燼餘睜開眼。
」不能說。」
」為什麼?」
」說了就不靈了。」
提貝里烏斯低低笑了一聲,」那我問寶寶一個問題。」
」什麼?」
」如果我現在親你,你會推開我嗎?」
聞言裴燼餘的呼吸停了一秒,他沒有回答,提貝里烏斯也沒有動。
兩人就這樣額頭抵著額頭,呼吸交纏。
終於,提貝里烏斯鬆開手。
」睡覺吧。」他直起身。
」明天八點半起床。」
裴燼餘愣了一下。
」……就這樣?」
」不然呢?」
男人站在床邊,啞聲地道:」寶寶還想怎樣?」
裴燼餘的臉一下紅了。
」我沒有!」
」那就睡覺。」
提貝里烏斯轉身要走,裴燼餘下意識抓住他的手腕。
」等等。」
男人回頭。
」怎麼了?」
裴燼餘張了張嘴,最後只說:」……晚安。」
提貝里烏斯看了他兩秒。然後俯身,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很輕,輕得像羽毛拂過。
」晚安,我的Tesoro。」
他直起身,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的時候,又停了一下。
」寶寶。」
」嗯?」
」下次再敢不接我電話。」
男人的聲音很平靜,」我就把你鎖在莊園裡,哪兒也不許去。」
裴燼餘縮了縮脖子。
」知道了。」
」還有。」
」什麼?」
」那個裡卡多·維斯孔蒂。」提貝里烏斯沒有回頭,」我會讓他消失在你面前。」(只是不讓靠近,沒有si)
」你不能——」
」我可以。」
男人終於回頭,對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裴燼餘已經非常熟悉了,每次daddy吃醋都是這副德行。
不過說到底也只是一個剛認識的朋友,既然daddy不喜歡,那就算了。
」晚安,寶寶。」
門關上了。
裴燼餘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心跳還是很快。
他抬手摸了摸額頭,那裡還殘留著男人嘴唇的溫度。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腦子裡全是男人剛才的話。
——」所有第一次,都應該是我。」
——」如果我現在親你,你會推開我嗎?」
——」你是我的。」
裴燼餘把枕頭抱緊了一點。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不知道提貝里烏斯是什麼意思。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並不討厭。
甚至……
甚至有點期待。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燙,把臉下意識埋得更深。
」完了。」
他小聲嘀咕。
」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