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米蘭的傍晚帶著一種黏膩的燥熱。裴燼餘把書合上放在窗台上，額頭抵著玻璃，看著樓下街道上零星的燈光。
手機響了，是提貝里烏斯。
」Tesoro。」
」Daddy。」
」吃了晚飯？」
」吃了。」裴燼餘說，」艾琳娜做了海鮮面。」
」吃了多少？」
」大半碗。」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提貝里烏斯的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明顯的笑意：」大半碗是多少？」
裴燼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大概……六口？」
」那就是三口。」提貝里烏斯說，」明天讓她做你喜歡的。」
」Daddy在羅馬做什麼？」
」見一個人。」
」什麼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提貝里烏斯笑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查崗？」
」沒有。」裴燼餘說，但耳尖還是熱了一下，」只是Daddy很少去羅馬。」
」處理一點以前的事。」提貝里烏斯說，聲音平了下去，」明天回來。」
裴燼餘沒有追問，他轉了話頭：」Daddy，我耳後那個疤最近發癢。」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約三秒。
」哪個疤？」
」左耳後面，月牙形的。Daddy以前說是小時候摔的。但不是，Daddy上次沒說完。」
提貝里烏斯沉默了一會兒。
」是不是摔的，已經不重要了。它已經在那裡了。」
」那它是怎麼來的？」
」你來到這裡之前，有人給你留的。」提貝里烏斯說，」不重要的人。」
」死了？」
」走了。」提貝里烏斯說，」和死了差不多。」
裴燼餘把手指從窗台上收回來，指尖已經涼了。
」Daddy明天回來？」
」回來。今晚讓艾琳娜先幫你塗點藥，別讓人看到那個疤。」
」為什麼？」
」因為它是Daddy的，只有Daddy能看。」
裴燼餘的嘴角動了一下：」Daddy好小氣。」
」是。」提貝里烏斯說，」我小氣。」
同一時刻，羅馬。
湯姆森坐在一輛黑色轎車的后座，車窗貼了深色膜，從外面看不見裡面。
他對面坐著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穿白大褂，頭髮盤得很緊，表情職業。
如果知情的人在場便會發現，這個女人並不是所謂的普通醫生，她是法爾科家族私人醫院的外科主任，姓羅西，跟了提貝里烏斯十一年。
醫院在羅馬郊區，外表是一家廢棄的紡織廠，裡面設備齊全，專門處理家族成員的傷病，以及……不方便去公立醫院的事。
只可惜，旁邊的人並不知道這家醫院的真實身份。
」羅西醫生，」湯姆森說，從口袋裡取出一個信封，推過去，」五千歐，現金。」
羅西沒有接。她看著信封，笑了一下，不是那種職業的笑，是某種……憐憫的笑。」湯姆森先生，」她說，」您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私人診所。」湯姆森說，」我查過，你們處理過Tesoro Falco的檢查記錄。」
」是。」羅西說，」我們處理過。但您查到的'診所'，不是真的。真的地方，您進不去。」
她從白大褂口袋裡取出手機，點開一個界面，屏幕朝向湯姆森。上面是一個視頻通話的界面，畫面里是提貝里烏斯的臉，深棕色的眼睛，沒有表情，像某種獵鷹的標本。
」Don，」羅西說，」人在這裡。五千歐，買小少爺的疤痕記錄。」
湯姆森的臉瞬間白了。視頻里的提貝里烏斯沒有動，他只是看著湯姆森，看了很久，久到湯姆森的後背開始出汗，襯衫貼在皮膚上。
」湯姆森，」提貝里烏斯終於開口，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很平，」裴燼川給了你多少錢？」
湯姆森沒說話。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指節發白。
」我問你，」提貝里烏斯說，」裴燼川給了你多少錢，讓你來查我的Tesoro？」
」……十萬歐。」湯姆森說，聲音很乾，」定金。確認後還有十萬。」
」二十萬。」提貝里烏斯重複了一遍，」裴燼川挺大方。比我想像的大方。」他頓了頓，」你知道我給你的命，標多少價嗎？」
湯姆森的喉嚨動了一下。」Don，」他說，」我只是辦事的。裴燼川讓我查，我就查。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麼？」提貝里烏斯打斷他，」你不知道Tesoro是我的？你不知道企圖動他的人，我會怎麼處理？」
他的聲音沒有提高，但某種東西從屏幕里滲出來，像冷氣，像某種看不見的毒。湯姆森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Don，」他說，」我可以幫您。我可以回去告訴裴燼川，疤痕不存在，Tesoro不是他要找的人。我可以——」
」你可以什麼？」提貝里烏斯說，」你可以繼續騙他，同時騙我？湯姆森，你跟了裴家兩年，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同時給陸家賣消息？」
湯姆森的臉徹底白了。」Don，我——」
」羅西，」提貝里烏斯說，沒有再看湯姆森，」處理一下，乾淨點。」
」是，Don。」視頻斷了。
羅西把手機放回口袋，從座位下面取出一個黑色的袋子，動作很熟練。」湯姆森先生，」她說，」您有什麼遺言嗎？可以告訴我，我會轉達給Don。但他聽不聽，我不保證。」
湯姆森看著她，又看著那個黑色袋子。他的嘴唇在發抖，但聲音很穩：」告訴裴燼川，他查的事情沒有結果。讓他收手吧。」
羅西嘴角動了一下，仿佛在嘲笑男人的垂死掙扎，」還有呢？」
湯姆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沒了。」
羅西的手在黑色袋子的拉鏈上停了一下，點了點頭：」我會轉達的。」然後她拉開了袋子。
………
裴燼餘從窗台邊站起來，走到浴室里照了一下鏡子。
他偏過頭，用手撥開左耳後的頭髮，那道月牙形的疤露了出來。經過處理已經變得極小，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摸上去有一道不太明顯的凸起。
他用指尖碰了碰，確實有點癢，但談不上難受。他放下手，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看不出什麼變化。
手機又響了一聲，是提貝里烏斯發來的消息：」塗藥了？」
裴燼餘回：」還沒。」
」現在塗。明天早上再塗一次。」
」好。」
那邊又追了一條：」不要抓。」
裴燼餘看著那三個字，嘴角動了一下，沒回。
他走出浴室，從抽屜里找到艾琳娜備好的藥膏，擰開蓋子，用棉簽蘸了一點，對著鏡子塗在疤痕上。藥膏是涼的，帶著一點薄荷的氣味，塗上去之後癢意消了大半。
他把棉簽丟進垃圾桶，合上藥膏蓋子，走到客廳里坐下來，窗外的米蘭已經徹底暗了，遠處的樓群亮著點狀的燈光。
提貝里烏斯坐在書房裡，面前的手機屏幕暗著。羅西已經發來過消息：」處理完了。」
他回了一個字：」好。」
隔了一會兒，羅西又發來一句：」他最後讓我轉告裴燼川，查的事沒有結果，讓那邊收手。別的沒了。」
提貝里烏斯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沒有回覆，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燭台里的蠟燭已經燒到最後一截，他把文件收進抽屜，站起來走到窗邊。羅馬的夜色鋪得很開，遠處的穹頂輪廓被月光勾了一道灰線。
他想起裴燼餘在電話里說」疤癢」，聲音隔著電流傳過來時帶著一點輕微的鼻音。想著明天回去之後要親眼看一下那道疤，看看有沒有發紅的跡象。
男人站了一會兒，轉身關了燈，往臥室走去。
北京。
裴燼川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郵件。發件地址是加密的，標題欄為空。他點開正文：
」你的人到過羅馬了，查了不該查的人。法爾科家族與這件事沒有關係，你們已經伸得太遠。這是最後一次提醒，如果繼續，不會再收到任何郵件。」
沒有署名，沒有照片，沒有附件。只有這幾行字，像被人用刀尖在木頭上刻的。
裴燼川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兩遍，視線停在」查了不該查的人」這句話上。措辭沒有把調查裴燼餘這件事本身當成重點，而是把它定性為越界——你們不該動法爾科家的人。
他撥湯姆森的號碼。第一遍，響了七聲，轉進語音信箱。第二遍，直接關機。他靠在椅背上，手機握在手裡，屏幕的光暗下去之後變成了黑色。
走廊盡頭有一盞燈亮著，周雅雯的房間。他走過去的時候門開著一條縫，周雅雯坐在床上，沒開大燈。
」有消息了？」
」湯姆森被留下了。」
」那燼餘呢？」
」他們讓別再查了。」
周雅雯沒有立刻接話。她低下頭，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你還要查嗎？」
」查。」裴燼川說，」我自己去。」
周雅雯看著他，沒有說出別的話，點了一下頭。裴燼川回到書房重新坐下，他打開加密文件夾，把那封郵件又看了一遍。
越界、無關、別碰。
他把電腦合上，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窗外還是暗的，遠處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光，照著像什麼，又不像什麼。
Tesoro。
裴燼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