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那天裴燼餘醒得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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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沒有拉嚴,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切了一道細細的金線。
裴燼餘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絲綢被面滑到腰際,他閉著眼拽回來裹好,像只冬眠剛醒的小動物。
昨晚宴會的熱鬧已經散乾淨了,莊園又恢復了那種寬大又安靜的質地,像一艘浮在海上不動的船。
他坐起來,發現床頭柜上多了一隻深色的盒子,方方正正的,上面壓著一張灰色卡片:」聖誕快樂。」
裴燼餘把盒子拿過來打開,裡面是一塊手錶。銀白色錶盤,指針極細,邊緣鑲著一圈暗藍色的石頭。
他把手錶翻過來,表背刻著一行極小的字——」Tesoro」。裴燼餘看了幾秒,戴上了,錶帶貼著腕骨剛好一圈。
瑪利亞進來的時候裴燼餘已經清醒了,只是頭髮亂糟糟的,發尾卷著像一團黑色的雲。
她笑著說」小少爺今天氣色真好」,然後把衣服放在床上,米白色羊絨衫、淺灰色休閒褲、絲綢襪子、小羊皮底鞋。
裴燼餘站起來張開手臂,瑪利亞幫他套上羊絨衫,整理領口,蹲下去穿褲子,褲腳剛好到腳踝上方一寸。
他站在穿衣鏡前轉了個圈,米白色的羊絨衫襯得他像一尊瓷娃娃,臉頰透出暖調的紅潤,嘴唇顏色比剛來時深了,頭髮長到耳際,發尾微微卷著。」好看嗎?」他問瑪利亞。」小少爺穿什麼都好看。」
下樓的時候整個莊園又換了樣子。聖誕樹還立著,但樹下多了一圈大大小小的盒子,整整齊齊碼成一排。
裴燼餘蹲下一一拆開,手套、舊書、袖扣、羊絨大衣。他抱著那件大衣站起來,低頭看著懷裡那堆禮物,嘴角彎了一下。
提貝里烏斯從樓梯上走下來,換了一件淺色襯衫,領口沒系。裴燼餘轉過頭看他,懷裡沒放下。」太多了。」
」不多。」提貝里烏斯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了看他腕上的表,然後從他懷裡的東西里抽出一條深灰色圍巾,繞在他脖子上,兩邊垂下來正好和大衣配在一起。
裴燼餘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仰頭看他:」我的回禮…」
他翻遍了房間也只找到幾本舊書,還是提貝里烏斯之前放在他桌上的。」Daddy,我沒有準備。」
」那就欠著。」
」欠著可以。」
提貝里烏斯伸手捏了一下他被圍巾裹住的耳朵尖。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大廳里暖洋洋的,海面藍得發亮。提貝里烏斯讓人把聖誕樹旁邊的茶几清了出來,上面擺了一壺熱紅酒、牛奶、一碟烤栗子和一盤切好的水果。
裴燼餘窩在沙發里翻那本舊義大利語書,認識的新詞會念出聲來,念完就歪過頭看看提貝里烏斯,等他點頭或者糾正。
提貝里烏斯大多時候什麼也不說,偶爾在他念錯的時候說一句」那個詞重音在前面」,裴燼餘就低下頭重新念一遍。
瑪利亞端了甜點進來,裴燼餘拿了一塊吃完半塊才抬頭問:」裡面沒有杏仁吧。」瑪利亞說」沒有,小少爺,您能碰的東西我都記著」,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傍晚的時候他們準備去遠些的海邊。裴燼餘到窗邊拉開窗簾,樓下停著三輛黑色轎車,前後各一輛保鏢車,中間那輛加長的車身在陽光下泛著幽深的漆光。
他跑下樓在樓梯口撞到提貝里烏斯,對方伸手扶住他的腰,手掌貼著他腰側。
」慢點。」
」不慢。」
裴燼餘仰起臉,手指抓住提貝里烏斯的袖口晃了晃,」Daddy,我今天可以喝那個嗎?」他指了指客廳酒櫃裡的白葡萄酒。
提貝里烏斯順著看了一眼說,」不行。」
」為什麼?」
」你身體不好。」
」我已經好了,」裴燼餘晃他的袖口,尾音上揚,」我能跑能跳,能堆沙堡,能追海鷗——」
」能追海鷗不等於能喝酒。」裴燼餘不說話了,只是看著他,眼睛很大,睫毛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提貝里烏斯的手停在他腰側,指腹輕輕壓了一下,看了他很久,然後嘆了口氣——不是真的嘆氣,是某種縱容的表示。」一口。」
裴燼餘的眼睛亮起來:」真的?」
」一口。不許討價還價。」他伸手,用拇指擦了擦裴燼餘嘴角的一點麵包屑,動作很慢。裴燼餘的耳尖紅了,但沒有躲,只是仰著臉。
車隊沿著海岸線開了將近一個小時,裴燼餘坐在提貝里烏斯腿上,面朝窗戶看著外面,手指無意識地玩他的領帶,解開又繫緊又解開,領帶被揉得皺巴巴的。
提貝里烏斯說」別玩了」,裴燼餘說」無聊」,然後轉過身面朝他,膝蓋跪在座椅上,整個人坐在他腿上。
這個姿勢讓他頭頂剛好到對方下巴,像只蜷縮在大型貓科懷裡的小動物。」Daddy,還有多久?」」二十分鐘。」」好遠。」」不遠。」」遠。」
裴燼餘把臉埋進提貝里烏斯頸窩,鼻尖蹭過他的喉結,」我困了。」
」那就睡。」
」睡不著,你身上太熱了烘得我頭暈。」聞言,提貝里烏斯的手從腰側移上來覆上他後腦,手指插進頭髮里輕輕揉了一下。
沙灘上鋪著白色遮陽篷,帳幔是象牙白的,被海風吹得輕輕飄動。躺椅上放著羊絨毯子,旁邊小桌上擺著銀質冰桶,裡面裝著檸檬水,水晶杯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更遠處傭人正在白色桌布上擺放銀質餐具,每一把都擦得鋥亮。」這是……」裴燼餘站在沙灘邊緣赤腳踩在沙子上。
」你的。」提貝里烏斯從背後走上來,一隻手搭在他肩上,」這片海岸,去年買的。」
裴燼餘轉頭看他,眼睛很亮。」我的?」」你的。Tesoro Valerius Falco的領地。」
裴燼餘笑了,往前跑了幾步,羊絨衫下擺被海風吹得鼓起來。他追著一隻海鷗跑,海鷗飛走了,他停下來回頭喊:」Daddy,它飛得比我快!」
」它本來就比你快,寶貝。」
裴燼餘跑回來撲到他身上,手臂環著脖子,腿纏在腰側,整個人被提貝里烏斯單手托住。」Daddy,幫我堆沙堡。」
」自己堆。」」我不會。」裴燼餘晃了晃,」你幫我。」提貝里烏斯看著他,然後挑眉說,」下來」。
裴燼餘跳下來。提貝里烏斯單膝跪在沙灘上,用手捧起一把沙子,堆成一個小小的山丘。
裴燼餘蹲在旁邊看,手指戳了戳頂端的沙子塌了一塊。」Daddy,這不像城堡。」
」那像什麼?」」像蛋糕。」
提貝里烏斯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重新捧起沙子堆得慢了一些,用手指在側面挖出一個小小的拱門,頂端壓平做成塔樓的樣子。
裴燼餘從旁邊撿了一根小樹枝插在城堡旁邊說」這是旗子」,歪著頭自問,」法爾科家族的旗子?」
」不,是我的旗子。Tesoro Valerius Falco的旗子。」
他忽然站起來跑到海邊,海水漫上來打濕了褲腳。他回頭看,笑著喊」Daddy,水好涼!」提貝里烏斯大步走過去,在海水漫到裴燼餘膝蓋之前把他抱起來。
裴燼餘的手臂環著他的脖子,腿纏在腰側,濕淋淋的但還在笑。」說了不要跑。」
」我沒跑,我走。」
」你走得太快。」」那下次慢點。」
裴燼餘把臉埋進他頸窩,像只蹭人的貓。
晚餐在遮陽篷下吃,桌面上六道海鮮,擺盤像藝術品。
提貝里烏斯在裴燼餘面前一向說到做到,傭人倒了淺淺一層白葡萄酒,大概兩口的分量。
裴燼餘端起來抿了一口,眼睛眯起來:」甜的。」
」是酸的。」
」甜的。」
他又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推到提貝里烏斯面前,」剩下的給你。」提貝里烏斯看著他碰過的杯沿,端起來把剩下的酒喝了。」甜嗎?」裴燼餘問。」甜。」提貝里烏斯說。
晚上,裴燼餘躺在床上,提貝里烏斯幫他擦頭髮。」Daddy,我頭髮長了。」
」嗯。」
」要剪嗎?」
」不剪。像小時候一樣。」
」我小時候……頭髮很長嗎?」
」很長。」提貝里烏斯的手移到他的肩膀,指尖碰了碰鎖骨的位置,」到這裡。」裴燼餘沒說話,他不記得。
他只記得現在——毛巾的溫度,手指的力度,還有雪松混著硝煙的味道。」睡吧。」提貝里烏斯躺下來,手臂伸過來攬住他的腰。
裴燼餘靠過去頭抵在他胸口,手指繞著他的睡衣紐扣。」Daddy,我今天很開心。」聞言,提貝里烏斯頓了頓,隨後俯下身,嘴唇貼著他的額頭,
」我知道。」,」未來的每一天,daddy都會讓Tesoro開心。」
裴燼餘在黑暗裡笑了。」那你可要保護好我。」」好。」提貝里烏斯說,手覆上他後腦,」我保證。」
裴燼餘數著他的心跳,六十,七十,八十,慢慢睡著了。提貝里烏斯在黑暗中睜著眼,看著懷裡的人,直到他的呼吸徹底沉下去,變成某種深睡的節律。
然後他低下頭,在裴燼餘的手腕內側吻了一下。這一次他用了牙齒,很輕,沒有破皮,但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子,像獵鷹在獵物身上留下的爪痕。
」我的。」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裴燼餘在夢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還彎著,手指搭在被吻過的地方。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切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海聲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