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芙喝了安神湯便睡下了,眉尖還蹙著。
薛靳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長久地注視著她。
上一次她受刺激是因為被顧錦澤暗算無法還擊,這一次是因為神仙醉。
他不知道神仙醉和鶴芙有什麼關係,但一定和她的心病有關。
離開京都前他曾幾次去找蔡舒,問鶴芙到底生了什麼病。
蔡舒說心有鬱結,治不好,只能緩解。找到癥結最好,找不到,就要讓病人與周圍建立羈絆,有所寄託掛念,不然就可能像那個失去夫君的女子一樣,心存死志。
於是薛靳聽了蔡舒的話,他給鶴芙買了只貓,希望能讓鶴芙感受到慰藉。他每日都在鶴芙面前表達喜歡和愛意,希望能讓對方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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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為什麼時至今日,他握著鶴芙冰涼的手,看著她蒼白的臉,仍覺得少女要離他而去了,好像怎麼抓也抓不住。
薛靳有一瞬間的惶恐。
回過神時,鶴芙的手指已經被他攥到發白,他鬆開,又忍不住再握上去,想要這隻手再暖和一點。
薛靳垂著眼,漆黑的眸子只能裝下鶴芙的小而漂亮的臉。
他想起鶴芙在怒極時總是反覆在強調,他不聽話,要他聽話。
鶴芙好像很在意他會不聽話,於是一遍一遍地試探,一遍一遍地確認。
鶴芙忽然動了一下,她朝薛靳的方向翻了個身,然後蜷起身體,將薛靳的手拉到額頭處碰了碰。
薛靳便脫靴上了床,剛貼著床邊躺下,少女好似感受到熟悉的氣息和體溫,往他身邊挪了挪。
這一切都是鶴芙無意識的行為。
薛靳抿唇,攬住了鶴芙的腰,摟進懷裡。
他傲到不可一世的大小姐,好像很沒有安全感。
——
鶴芙睡了好久,醒來時恍如隔世。
可不過片刻,睡覺之前失控的混亂場面就如潮水般湧來,簡直不堪回想。鶴芙閉了閉眼,試圖忘掉。
忘不掉……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丟臉了。她翻了個身,對上薛靳的臉。
薛靳親了她額頭一口,「小姐睡醒了。」
鶴芙呆了一下,雖沒說話,但眼裡分明寫著,「你怎麼在我床上?」
薛靳眼神示意她看自己的手,鶴芙垂眸,自己掌心裡握著一縷薛靳的頭髮。
鶴芙沉默地抿抿唇,把手鬆開了。
她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滋味,還記得他咬了薛靳一口,薛靳沒躲,好像咬出血了。
她揭開薛靳的衣服。
薛靳由著她,唇角掛著戲謔的笑,「小姐剛睡醒就脫我衣服,看來是想我想得很了。」
鶴芙沒心思和他開玩笑,她看著那個不再滲血的牙印,紅紅的,嵌在薛靳右肩上,嵌在那片猙獰的狼牙疤痕里。
「好醜。」鶴芙一開口,嗓子啞得厲害,像滾了層砂礫。
「我覺得很好看。」薛靳摟著鶴芙的腰,「這是小姐給我的勳章,我要一直留著。」
「牙印不會留疤。」
「嗯?不會嗎?」薛靳看上去有點苦惱,「那小姐再咬一下吧。」
鶴芙不說話了。
薛靳莞爾,唇邊勾起輕淺的弧度,在鶴芙唇角吻了一下,「小姐,起來吃點飯吧,都睡了一天了。」
「不吃。」鶴芙閉上眼睛,還是覺得很累,還是想睡覺。
薛靳道:「那也吃了飯再睡,而且我也沒吃呢,墨書說你不吃飯,她就不讓小廚房開火,老太太送來的鴿子湯也不讓我吃。」
他湊到鶴芙跟前小聲說,後半句像是在告狀。
鶴芙連眼皮都不想睜,「那你就餓著吧,餓不死。」
「好無情。」薛靳嘆氣,「我還想帶小姐去好玩的地方呢。」
鶴芙絲毫不為所動,無論是什麼地方,她都沒有半點興趣,她只想躺在床上,光是翻身就已經讓她筋疲力盡了。
看大小姐這副懨懨的樣子,薛靳只覺得心裡酸軟,理了理鶴芙的額發,捧住她的臉親了一口,眸中湧出溫柔與憐惜,「睡吧。」
於是鶴芙又睡著了,抑鬱期嗜睡,卻睡得不安穩,像陷入無邊夢魘,偶爾掙扎著醒來又瞬間被拖入泥沼,越睡越累越累越想睡。
再一次滿頭大汗驚醒時,她怔怔望著房頂,好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偏了偏頭,身邊沒有薛靳。屋裡點著幾支蠟燭,很昏暗。
這次是真的醒了。
她偏了偏頭,身邊沒有薛靳。
屋裡點著幾支蠟燭,很昏暗。
「墨書。」
「姐兒你醒了!」墨書在她腳下的榻上坐著打瞌睡,聞言一個激靈站起身,扶著鶴芙坐起來,給她倒了杯茶。
「您先喝茶,小廚房裡溫著飯菜呢,我去給姐兒端過來。」
墨書小跑著出去了,鶴芙就坐在床上發呆,眼瞳里映著微弱的燭火。她微微直起身子,伸長手臂夠到了案上的剪刀。
金色的小剪子,尖端上有凝固的蠟油。
她垂眼凝視,眸色晦澀難辨,然後抬手剪了剪燭心。
火苗一下子躍得老高,照的方圓幾寸都明亮不少。
「哎,姐兒,您別動,我來我來!」墨書進屋趕緊將飯菜擱到桌上,拿過剪刀去剪燭心,邊說,「這種事讓我來就好了,別傷著您。」
墨書把屋裡所有的燭燈都點燃,房間頓時亮如白晝。
「什麼時辰了?」鶴芙問。
「剛打過四更。」墨書回答,她服侍鶴芙擦手擦臉又漱了口,然後搬一個小桌子放在床上,把飯菜呈上去。
鶴芙想,那就是凌晨一點了。
墨書揭開小盅的蓋子,一股濃郁的香氣散發出來,「老太太晚間送來的鴿子湯,一直在火上煨著的,這會兒肯定好吃,您快嘗嘗。」
鶴芙看著這道鴿子湯,眸光微閃,「你吃飯了嗎?」
「吃了呀,天黑那會兒吃的,我還叫薛靳一塊兒吃,他非要睡大覺。」
鶴芙:「……」
墨書又想起下午的時候,鶴芙精神異常的模樣,她心裡擔憂,又踟躕忐忑,怕刺激到鶴芙,最後值只得小心翼翼地問,「小姐,您是有什麼心事嗎?」
小姐以前也有過暴躁發怒的時候,但都是抽打下人,把怒火發泄出去。可是最近好長一段時間,小姐除了抽薛靳以外,都沒有打過別人。
看起來也好像平和許多,可是她總覺得,小姐不開心。
墨書很擔心,「姐兒,你以後不高興的時候可以打我、罵我,打薛靳也行,不要憋在心裡了,會憋壞的。」
鶴芙看著墨書,彎了一下唇,「我沒事。」
「您要是不想笑就別笑了。」墨書悶悶地坐在鶴芙腳邊的地上。
饒是她不擅長揣測別人的心思,也看得出鶴芙在強顏歡笑。墨書也不高興,小姐要像以前一樣多好呀,生氣了就隨便抽人,摔東西,起碼讓她覺得小姐是鮮活的。
墨書悶悶地坐在地上,屋裡安靜下來,鶴芙吃了兩口飯喝了幾口湯便放下勺子。
墨書看著沒動幾筷子的飯菜愁死了,小白吃得都比這多。
小白是鶴芙的貓,別看長得小,飯量非常大,要是不用人看著,它能自己把肚皮吃爆炸。
「薛靳呢?」鶴芙問墨書,眼睛卻看著床鋪裡邊,像是隨意問了一嘴。
墨書道:「回房了,他說今晚讓我守夜。」
其實她也奇怪呢,要是往常薛靳非賴在小姐床上,趕都趕不走,就像爭寵的妖妃一樣,今日卻轉性了,好端端地讓她來守夜。
鶴芙抿了下唇,低低「嗯」一聲,便躺進被子裡,「吹燈吧。」
……
而此時揚州西郊並不寧靜。薛靳立於房檐之上,雙手背在身後,衣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俯瞰腳下莊園,幾個人正提著油燈躡手躡腳地採摘一種長著碩大花瓣的花。
衛五站在他身邊:「世子,就是這裡。我跟了送貨的人一路追蹤至此。每一道工序都用白布遮擋,工人各司其職,都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麼,我在馬車裡發現了原材料,一種長著碩大藍色花瓣的花,他們叫它虞美人。」
薛靳念著這個名字,如此美麗的花背後卻藏著巨大的危險,倒讓他想起一個人,也實在是美人。
「世子,接下來怎麼做?」衛五問。
薛靳悠悠道:「這麼危險的東西,當然交由官府處理了。」
報官?衛五斂了下眉,這是他整個晚上唯一的表情動作。
「臨虞公主不會坐視不理的。」
薛靳垂眼看莊園裡的人不斷彎腰採摘,再裝進一個大麻袋裡,放到馬車上。等到這輛馬車裝滿,就會運到那個製作神仙醉的院子裡,變成源源不斷的白色粉末。
就像瘟疫一樣,一點一點侵蝕著揚州城的百姓。
「城內若是發生火災,該由誰來管。」
衛五毫不猶豫,「自然是交由當地巡檢司負責。」
說完,衛五愣了一下。他在揚州待了許久,早已摸清揚州大大小小的官員部署。
揚州如今的都巡檢使名為於明,雖只是個負責治安管理的七品小官,但他的父親於洪卻是安撫使,正二品官員,統管整個揚州的軍務治安事宜。
他所掌握的權力與知州分庭抗禮,互相牽制。
最重要的是,這個於洪,是太子的人。
衛五稍一思考便想明白,他垂頭沉聲道:「屬下知道該怎麼做了。」
薛靳無言。
他微微抬起眸子,凝望天邊一角,月亮正在緩緩沉落。
天快亮了,他要快點趕回去,抱著大小姐睡個回籠覺。